导演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观众席下唯有一片寂静。
洛伊偏过头去瞧了瞧九方艾莉娅,后者战栗的娇小身躯显得楚楚可怜。顺眼望去,北堂希未此时坐在艾莉娅左边,她似乎是全场为数不多波澜不惊的人之一,可能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我们来的不是什么好地方。”希未的预言萦绕在洛伊不安躁动的脑海中。
众人沉默了良久,洛伊连大气都不敢出。突然,吓了洛伊一激灵,少年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喂,你会好好说话吗?”
是夙沙凡雅。
导演把鸦嘴转向夙沙的方向:“实不相瞒,在下也有相同的疑惑,夙沙凡雅先生。”
“你有完没完?明明是你先用意义不详的话蛊惑人心,现在却反过来责问我?连问题都不能正面回答,你算什么东西。”
听到这几句话,洛伊一方面惊讶于这叛逆的行为,一方面又夙沙有如此勇气。
“嗯,在下正在思考,在游戏开始前,不太服帖的先生和小姐们,是不是应该先得到一些教训呢。”导演那鸦嘴面罩的眼睛位置上的镜片,在大厅五色的光辉下却发着寒光,和着语言刺进人的心中。
“是否是在蛊惑人心,在下会证明给阁下看一看。”
夙沙似乎还想出言讥讽,但没等他说出第一个字,他的呼吸就从毫不局促就转为惊惧。只是一刹那间,短促的尖叫撕裂了空气,随即倾泻而出的是低沉而恐怖的呜呜声,犹如水面上鼓出的泡接连破裂。
洛伊不由自主地向夙沙投去目光,虽然视线因恐惧而难以聚焦,但还是能辨认出她最不希望出现的景象:
哐哐哐。像是机械在规律地运作,夙沙并不壮硕的,甚至称得上纤弱的身躯正在猛烈地痉挛着。向上挺起的胸腹欲要硬生生将身体折成两半。夙沙的头部随着身体抽动一次次撞击在椅背上,双眼只剩眼白,两颗爬满血丝的眼球骨碌碌地在眼眶中滚动,像是时刻会在眼窝中迸裂开来。在少年的脖颈处,一圈锈色的铁环不知何时从椅背后环绕而上,死死地扼住他的喉管。
舞台上的聚光灯都已对准了少年的躯体。随着周围的一切渐渐在聚光灯旁黯然失色,夙沙此刻挣扎的景象竟如拉斐尔的耶稣受难图一样显出几分神圣。想到这里,洛伊赶紧摇头摆脱这变态的感受。由于无以复加的惊悚和旁观痛苦带来的负罪感,她的喉中也不受控制地冒出气泡破裂一样的呜咽声音。
夙沙痉挛得愈发厉害,但身为始作俑者的导演却没有饶过他的意思。相反,他又发出了尖厉的怪笑。不过此时那笑声听起来不仅仅是令人毛骨悚然,更多的是摧人心智的邪恶。
洛伊感觉胃里翻江倒海,马上要吐出来了。
终于,在一阵最为强烈的抽搐后,夙沙挺起的身体以一个令人生理不适的角度停滞在座椅上方。与此同时,导演开始倒数。
“3、2、1……”
“0”字落地的时候,夙沙的身体随之落回椅中。仔细看,铁环已经松开,少年的脖颈上只有几道唾液之类的液体流下时的浊印。他瘫软的身体也已没有了生气,只是偶尔抽动一两下。
待其静默,导演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大声说道:
“哈!真是好久没看到这么精彩的画面了!……实话说,自某些事之后在下可是十分寂寞啊……哈哈。”
他嘶哑地干笑两声,然后立刻以快到诡异的速度换回了原本彬彬有礼的语调。
“看吧,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这回夙沙凡雅先生只是晕厥过去,并没有出人命——当然在下也不想发生那种麻烦事。但如果有谁再冥顽不灵地与在下顶嘴,在下可不能保证自己的情绪稳定。”
洛伊面色苍白的扫视众人,似乎每个人都被这件事吓到了。尤其是九方艾莉娅,她的双手搭放在大腿上,却像被扼住喉咙时的夙沙一样痉挛不已。洛伊正想出言安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一样无法控制。
但是,有人抓住了艾莉娅颤动的手。顺着轻柔伸出的右手看去,洛伊惊异地瞟见了希未的脸。她的目光望向导演的方向,面不改色,嘴里却小声地念念有词:
“别害怕,别害怕……”
希未坚毅而不流露任何感情的侧脸,在洛伊的视网膜上烙下了轮廓。洛伊心里有些感动,但又隐隐腾起不详之感。
正愣神时,讲述继续。似乎导演已经把夙沙的事抛诸脑后,他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刚才在下已经说清楚了,这是一场游戏,诸位是游戏的参与者,而在下是游戏的主持人。在游戏结束之前,诸位不可以离开这栋建筑周边。至于游戏的结果,,要么……死。那就是你们要么活着出去”
“死”字盘旋在夙沙的身体上空,听起来像是挑衅。
没想到,又有人抗议了。
“我不干。”一个打扮华贵的女孩站了起来,挑动了众人惊异的目光。
洛伊醒来之后,第一时间发现自己失去意识前的衣服被换了。现在看来,大部分少年少女的衣着都不像是平日的穿搭,更像是和洛伊一样、由这里的人换上的制服。
制服看起来像是描绘十九世纪生活场景的电影里演员穿的衣服,不过融入了很多现代服装的设计元素。虽然都是以欧式装束为基础,不过在众人之间,只有这名少女的衣服是贵族大小姐一样的淡黄纱礼裙。疑惑于此,洛伊琢磨着衣服可能具有的含义。但导演没容她思考:
“咳咳,阁下等穿的是在下供应的戏服,与你们来此前的身世有关系。明白了吗,南宫洛伊小姐?”
导演展现出的读心能力让洛伊大受震撼,不过刚才站起来的少女却因为被忽略此刻涨红了脸。
“我说我不干了。为什么要在这儿玩什么输了就丢命的游戏,我拒绝。”
“巫马莉莉丝(Lyris)小姐,在下认为,此时即使是大小姐也应该知道,她没有资格想退出就退出,更何况阁下连当下的处境都没搞明白……恕在下直言,阁下的表现令人很不满意。但源于对阁下性格的鄙薄了解,在下这一次先宽恕了事。请坐。”
言毕,洛伊本以为莉莉丝会害怕得发抖,实际上后者却不动声色地坐了下来。洛伊注意到,她握紧了右拳,修得略长的指甲深深刺入了手心。
“好,现在应该没有人再有异议了。”
洛伊见无人应答,有些犹豫地举起了右手。手举得很高,抖得也很厉害,再次吸引了所有人集中的目光。
“那个……虽然我认为导演先生会说明的,但我也相信大家都有一个问题……我们这是在哪里?”
众人的视线没有松动的迹象,反倒是导演那副镜片闪烁着别样的光。这让洛伊觉得很不对劲,因为导演的样子像是从未通过读心术预测过这个问题。
“南宫洛伊小姐,在下想在您提出这个问题之前,已经猜到在下会怎么回答了,是吧?”
洛伊很慢地点了点头。
“其实,依照在下的打算,是不准备正面说出这一点的。不过既然南宫洛伊小姐问了,在下就向各位介绍一下吧。
“首先,这里在一座19世纪中遗留下来的火车站内,其中的这栋建筑被委任为现在的游戏场地。虽说曾经是人山人海的车站,但当下各位还是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想法——外界没人能干扰游戏,而诸位也是出不去的。
“还有,为了保证诸位的日常起居,在下为诸位准备了单独的宿舍房间,同时也改造了主楼内的房间,让诸位平日里不至于无事可做。在此也请各位放心,衣食方面的安排也十分妥当,诸位甚至能享受到比来之前更加优渥的物质条件。
“不过,唯一的代价就是,诸位的生活行迹必须遵守秩序。一旦有违反秩序的行为,就会受到不可逆转的惩罚。大致什么样诸位方才也见过了。
“大致的情况即如此。最后说明一下这座大厅——相信诸位都已经看出来了,这是一座剧场,自原本的车站诞生以来便存在。日后诸位的某些讨论活动可以在此进行,请诸位记住。”
“好了,对于游戏刚才说到哪里了?哦,抱歉,在下毕竟年纪不轻,就连记住各位的名字也已经令我头疼不已了……咳咳,言归正传,诸位在这里是来玩一场‘游戏’。胜负的决定很简单,只要诸位能识破这场游戏,或者杀死游戏的掌管者,就是诸位赢,可以离开游戏;但若是无法在90天内做到,那就是主宰游戏的一方赢了,诸位全部都要献祭生命。
“很简单,不是吗?”导演深深地鞠了一躬,有一些人射去了异样而惊恐的目光。
“我有问题,识破游戏是什么意思?”这回说话的是新垣渚,她的神态也和希未一般冷静,但表现在语言上的气势还是不足。
“请问阁下哪里不明白?”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导演却并没有显得不耐烦。
“和夙沙一样,请把话说清楚点。如果话里全是语病,应该让我们作何理解?”
“新垣渚小姐,仔细思考阁下平日里做的习题吧:一句话有没有语法上的语病,很多时候阁下得大致读懂它的意思才能辨析。在下说的就是,‘识破游戏’这句话的含义本身也是亟待破解的谜题之一。”
听闻这个回答,渚缄默不言。导演也没有再理会她。
“我们继续。如果仅仅是这样的游戏,未免过于无目的和无聊,所以在下为各位准备了一样道具。请诸位由此共同演出一部戏剧。没错,一场舞台剧。
“相信诸位可以想到,构成戏剧的因素中有两个相对基本的,一个是人物,一个是情节。前者嘛,已经有诸位在此充当角色了。至于情节……游戏的主宰者认为自己来写剧本,又费时费力还不讨好。所以在下决定,将剧本下发给各位,由诸位自己写下情节。”
“这有什么意义呢,难道是将发生了的经历当成日记记下来吗?”欧阳诗步子插嘴道。
“当然不是,或者说恰恰相反。下发的剧本和诸位平时的书写纸有些微妙的差别……那就是,写在剧本上面的东西,会在某种程度上成为现实。换言之,诸位可以凭此构建未来的一件事,融入我们舞台剧的剧情。”
没人说话,但并非因为导演这话不令人诧异,而是都在细细品析话中的深意。
“请各位记住,这是在以未来的角度,肯定某件事情的发生。也就是说,剧本是将原本有可能发生的事件确立为百分之一百的概率会发生,而不是将未来指向一个虚构的事件。所以,剧本使成真的事情必须要有一个立足于现实的逻辑链。当诸位在剧本上构思好的剧情时,不妨动用自己的逻辑思维,将事情的发展在脑海中过一遍。只有这样,剧本才有发挥作用的可能。每天晚上8点,诸位休憩的地方将会送入一份可供写作的剧本——一份剧本上最多写一件事。剧本可以决定半个小时到两天之内的事,每天写完剧本后需要上交。
“这是规则其一。没有人有疑惑吧?那么继续。”导演的面具镜片又一次射出寒光,想到失去意识的夙沙,洛伊不禁打了个寒颤。
“其二,如果写下凭空移动某物这样违反物理规律的事情,也是可以的。但这个地方对于外界来说是封闭的,其最基本的物理规律不能被打破,即在诸位所身处的游戏场所——也是我们的舞台——的范围内,质量和能量是时刻守恒的。因此不能凭空变出事物或使事物消失。诸位大抵也没有能力想象出原子分子拼成物体的过程,所以分解其他东西组成截然不同的新事物基本不可能。
“其三,写剧本时为了让我这老迂腐也能看得懂,请保证主语谓语的结构、表述明确,不然事情的发生可能会与诸位所想的不太一致。
“其四,有人会想既然游戏的胜利条件之一是杀死主宰游戏的人,于是会尝试直接在剧本中让在下死去。啧啧,真是脑袋不灵光的年轻人。我想诸位都该明白,在下是不可能被剧本杀死的。
“其五,为了增添剧情的跌宕起伏,在下决定开封已经写了一部分的总剧本。这份剧本是游戏主宰者提前写的,是舞台剧剧情的大纲。在这份剧本中的一切内容,一般情况下都是不可避免的。在下决定透露一些剧情给诸位,来增添一点悬念。每日写完剧本后,诸位将收到两条从中截出的有关第二天的信息。其中一条一定指向自己,另一条则是完全随机。
“其六,说实话,由于未来的剧本并非全是诸位写的,所以一开始难免会有人收到‘我明天会死’的信息。这种情况下此人有两种选择:一是等死,在下相信诸位之间没人甘心这么做。第二嘛……那就是杀人。如果选择了后者,阁下便可以获得改写剧本活下来的机会——不过只能改写已知的。因此,在下可以明确地告诉诸位,诸位之中,几乎一定会有人死亡……”
终于,艾莉娅的战栗加剧为无法遏制的狂颤,就连希未的抚慰也付诸东流。周遭的人似乎都注意到了她异样的状况,包括导演在内。
“请冷静,九方艾莉娅小姐。在下只不过是在忠实地阐述游戏规则,如果阁下觉得待在此处实在令自己不舒服,那在下也没有任何办法。”
“不……我没事。”艾莉娅一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在面前摆了摆。
“但愿如此。”
导演好像没有被打断过一样。
“其七,虽然在下确信诸位不会在一开始乱写杀人,但还是要强调一下:灵魂的改变和消逝是可以打破剧本的。杀人和死亡都会造成剧本之外的结果,也正因如此,杀人才可以改变剧本运行。反之,在剧本中,写控制别人思维或修改他人记忆等操控灵魂的事情是不行的,剧本会相应地失效;写别人杀人、自杀或引起意外属于控制思维,因此也不行。除此之外,承载灵魂的容器也不是那么容易更改的。如果要增强生物的体质之类,剧本是帮不上忙的。
“其八,当一份剧本的内容自相矛盾,或是与其他剧本相矛盾的时候,两方指定的事情都不会一定发生,而是保持写剧本前的事发概率。
“好了,到处为止。规则并非只有这么多,在下已经透露了诸位应该知晓的,至于其余的规则亟待诸位亲自实验验证。假若诸位没有理解透彻,在下会将方才讲的规则,与后期探明的规则列出来,贴在这座剧场的舞台前。好了,预祝各位享受这场游戏……”
突然,台下举起了一只惨白的手。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请说,青阳美歌(みかMika)小姐。”
“为什么……偏偏选择我们?”顺着声音看去,美歌的脸庞很清秀,细腻的肌肤上画着几道发丝的投影,看起来就像线条装饰的瓷器一样。
导演沉吟了半晌,似乎在思考应该回答多少。在此间隙,洛伊瞟见了美歌座位旁的女孩:她手里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导演刚才述说的规则。洛伊把目光从笔记上拔起来,正好对上女孩的视线。愣了一下过后,后者便出乎意料地粲然一笑,洛伊一时间不知所措,只得回以微笑。
比起无端而不合时宜的笑容,洛伊更在意的是那本笔记本和签字笔是从哪里来的。
正当洛伊想要开口询问时,导演嘹亮的声音遏止了她:“诸位刚才应该能体会到,这场游戏的核心就是剧本。请据此仔细想想,每个人是不是都与语言文字打过一些交道——某些人可能还与之关系不浅。
“因此,在下依据诸位语言特质和个人经历,给每个人安排了特殊的‘人设’,即可以发动一项关于剧本的魔力。至于每个人分别是什么人设,今晚在下会分别和你们说明。”
导演说完后敲了敲面前的座椅。
“在下再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栋建筑的大体结构。诸位现在身处的剧场的上方,也就是那个半圆形的部分,连有13条走廊,通往各位醒来时所在的迎宾室。以在下的视角最左边的门通往诸位的宿舍,最右边则是通向主楼的通道。13条走廊,通过墙壁机关,每个时刻只能有一条可以通向剧场。好了,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分,各位可以暂时解散,从五点半到七点是用餐时间,八点之前请务必回到寝室。”
听了导演的话,洛伊心生疑问。她远远地眺望着欧阳诗步子的方向,很在意她一开始说的“下午好”。
“如果还有疑问,主楼的二楼书房有这栋建筑的地图,有必要可以去取。
“好了,请诸位动起来吧。”说完,导演便开始操纵机关,他刚才说的通向主楼的大门显现出来。
机关运转完毕,导演拖着夙沙耷拉在地上的躯体,推开门走了进去,大门闭合时发出哐当一声,悠远而漫无目的地传向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