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江城还浸在秋老虎的余温里，傍晚六点的天光仍亮得发白，西斜的太阳把博学楼的玻璃幕墙烤得发烫，连走廊里吹过的风都裹着黏腻的热气。
专业课的预备铃响过第二遍，阶梯教室里的喧闹才渐渐压下去。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温郁正低头把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指尖掠过深黑色封皮的动作很慢。
她骨节分明的手指白得近乎透明，和墨色的封皮形成刺眼的对比。
周围窸窸窣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黏在皮肤上的细毛，她早就习以为常。
开学刚满一个月，整个文学院没人不知道温郁。
一米七五的身高在女生里格外出挑，站在人群里永远是最先被看见的那个。
一头乌黑的长直发垂到腰际，发尾修剪得齐整，走路时会随着步伐轻轻晃，却从不会乱。
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连嘴唇都偏淡，偏偏眼尾生得微挑，瞳仁是极深的黑，看人时总像蒙着一层冰，没什么温度。
她话极少，上课永远坐固定的位置，下课就走，独来独往。
可越是清冷疏离，主动凑上来的人就越多。
开学第一周，就有隔壁班的男生堵在宿舍楼下送花。
她站在台阶上淡淡扫了对方一眼，只吐出三个字：“不需要。”
语气冷得像冰，男生举着花僵在原地，脸颊涨得通红，最后只能狼狈离去。
后来又有学生会的学长借着招新的名义索要她的微信。
她抬眼淡淡反问：“有工作事项发群里不行吗？”
一句话堵得对方哑口无言，尴尬收场。
更有人特意打听她的课表，每天提前占座，坐在她身旁试图搭话。
第二天，温郁直接换了座位。
接下来整整一周，她每天坐在教室不同的角落，让刻意靠近的人根本找不到她的身影，那些刻意的接近也慢慢作罢。
有人私下说她清高孤傲，也有人恶意揣测她故作姿态。
但所有人都无法否认，温郁生得极其好看。
那是一种带着极强距离感的冷艳，如同雪山顶上高悬的冷月，越是无法触碰，越让人心生悸动。
教室前门传来清脆的滴答声，是高跟鞋触碰瓷质地面的声响。
温郁指尖一顿，缓缓抬眼望向前方。
走进教室的是这门专业课的授课老师，沈砚。
她是文学院最年轻的教授，今年刚满三十三岁。
黑色的大波浪卷发松松披在肩头，发尾带着自然柔和的弧度，轻轻扫过米白色真丝衬衫的领口，衬得修长的脖颈线条愈发舒展优美。
她身形丰腴匀称，是恰到好处的圆润体态，肩背挺拔笔直。
一身深灰色西装半身裙勾勒出流畅利落的腰胯线条，端庄大方，不显半点臃肿。
脸上并未施浓妆，只细细描了淡眉，薄涂一层豆沙色口红。
浅笑时眼角浮起极浅的细纹，褪去了凌厉，平添几分温润亲和的书卷气。
沈砚抱着教案走到讲台前，将资料轻轻放在桌面，动作从容舒缓，不急不缓。
喧闹的教室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就连平日里最爱低头玩手机、开小差的男生，也纷纷抬头看向讲台。
沈砚教授脾气温和、学识渊博，样貌温婉清丽，是文学院公认的温柔女神，没人敢在她的课堂上肆意散漫。
“我们开始上课。”
沈砚缓缓开口，嗓音温润如水，如同浸过温水的玉石，温润动听。
她语速平缓适中，字字清晰有力，落入耳中格外舒服。
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她翻开教案，直接切入课程正题。
讲解魏晋文学的发展脉络时，她旁征博引、娓娓道来，将枯燥晦涩的史料拆解得生动易懂，整堂课趣味十足。
温郁安静听讲十分钟后，目光悄然偏移，落向了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
白叶果然一如既往地坐在那里。
少年背光而坐，身形清瘦单薄，窄窄的肩膀缩在宽大的黑色短袖里，更显纤细孱弱。
他微微垂着头，指尖轻轻转着一支黑色钢笔，视线牢牢落在课本上，听课格外专注。
偶尔抬手在笔记本上书写几笔，动作轻缓，安静得几乎毫无存在感。
这已经是温郁悄悄观察他的第二周。
白叶，和她同属文学院一班的学生。
他有着一成不变的作息和习惯，永远固守着自己的节奏。
上课雷打不动坐在最后一排角落，全程沉默听讲，从不主动举手发言。
即便被老师点名提问，也只是起身简洁作答。
他的声线偏低，语调平淡无起伏，回答完毕便即刻落座，继续低头看书，从不多言半句。
下课铃一响，他永远是第一个起身离开教室的人。
食堂用餐时，他永远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吃饭，无人相伴。
图书馆里，他固定驻守三楼文学区最内侧的座位，日日如此，规律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
他几乎没有任何社交活动。
开学整整一个月，温郁从未见过他和同学结伴同行，从未见过他参与社团活动、聚餐团建。
就连他的室友，也极少与他一同出入。
他始终独来独往，沉默寡言，安静得像扎根在角落的绿植，无声无息，被人群彻底忽略。
而这样的性格和生活状态，恰恰是温郁最需要的。
孤身一人、社交空白，就算偶尔短暂消失，也不会有人第一时间察觉异常。
更让她心动的是，这个少年干净得一尘不染。
他不抽烟、不饮酒，饮食清淡规律，身上常年萦绕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清香之下，是血液里纯粹清甜的气息。
对于此刻血脉躁动、饥渴难耐的温郁而言，这是远比世间珍馐更诱人的存在。
温郁并非普通人类，她是血族，一名刚刚成年不久的新生血族。
血族的成年界定，与人类截然不同。
十八岁生日，是血族血脉彻底觉醒的临界点。
未成年的血族，依靠动物血液便可维持身体机能，猪血、鸭血、牛羊血，都能勉强支撑日常所需。
可一旦跨过十八岁，血脉彻底蜕变，动物血液便再也无法供给血族所需的能量。
那些劣质的血液，如同白开水一般寡淡无用，只会让身体的饥饿感愈发浓烈。
成年血族，必须吸食新鲜温热的人血，才能压制血脉本能的躁动，维持正常状态。
这是刻在血族骨血里的本能，也是每一位新生血族必经的试炼。
家族从不干预后辈的成长，不会提供现成的血源。
所有新生血族，都必须独自融入人类社会，寻找属于自己的第一个血食。
温郁在三个月前，正式度过了十八岁生日，完成了血脉觉醒。
起初，她还能依靠提前储备的冷藏动物血勉强支撑。
可进入大学开学的这一个月，深入骨髓的干渴感愈发强烈，日夜折磨着她。
上周，她曾在学校超市购买了一盒鸭血，躲在教学楼消防通道里强行喝下。
可短短半小时不到，她便剧烈反胃，尽数吐了出来。
她的身体彻底开始本能排斥这些腥涩劣质的动物血液，再也无法依靠它们续命。
从那一刻起，温郁便清楚，她不能再拖延等待。
她必须尽快锁定目标，完成第一次吸食。
而白叶，是她耗费整整一个月观察、筛选、对比后，敲定的最优目标。
“白叶。”
讲台上，沈砚忽然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瞬间拉回了温郁飘散的思绪。
她抬眼望去，只见教室最后一排的少年缓缓起身，指尖依旧握着那支黑色钢笔。
他身高约莫一米七，站在桌椅之间，清瘦的身形愈发显得单薄。
“你来说说，你怎么理解‘魏晋风度’里的‘药与酒’？”
沈砚目光温和地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白叶静默两秒，低沉清哑的少年声线缓缓响起，平稳无波：“药是续命，酒是逃世。”
“前者求长生，是对生命长度的执念；后者求放达，是对生命宽度的妥协。”
“本质上都是对乱世的回应，只是路径不一样。”
他的回答简短精炼，没有华丽堆砌的辞藻，却一针见血、直击核心。
沈砚眉眼含笑，眼底掠过明显的赞许：“说得很好。”
“不止是路径不同，二者背后承载的生命意识也天差地别。”
“正始名士服药，竹林名士饮酒，这个区分点大家重点记一下，期末论文会用到。”
白叶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安静坐回座位，继续低头翻看课本。
温郁静静凝视着他清俊的侧脸，心底的笃定愈发浓烈。
干净孤僻、无牵无挂，还足够聪慧通透。
和聪明人相处，无需多余的寒暄试探，只要找好合理的契机，便能步步推进、掌控全局。
距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沈砚合上手中的教案，开始布置期末课程要求。
“这门课期末成绩，百分之三十由课程论文构成。”
“要求两人一组，合作完成一篇相关主题的学术综述，字数不少于八千。”
“下周五之前，将最终选题上报给学习委员。”
“课程自由组队，确实无法组队的同学，下课可以来我办公室，我统一协调安排。”
话音落下，安静的教室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大学小组作业向来如此，相熟的同学立刻低声商议组队，不熟的学生四处张望，暗自盘算靠谱的队友。
沈砚倚在讲台上，双臂轻抱，含笑看着下方热闹的人群。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扫过教室，先落在第三排的温郁身上，随后又移向最后一排的白叶。
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的教案，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趣味。
这两个学生，她印象极深，却又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
温郁样貌出挑、气质清冷，上课稳居前排，笔记工整细致，课堂思路清晰，是无需费心的优等生。
白叶截然相反，常年隐匿最后一排，沉默寡言、低调内敛。
但每次提问作答都精准独到，书面作业见解深刻，是默默深耕学识的潜力苗子。
最巧的是，两人皆是独来独往，从未与任何人结伴同行。
沈砚略一思索，轻声补充道：“组队不必强行凑合，三观不合、态度不一的队友，只会互相拖累、耽误进度。”
“我批改论文时，会详细核查每个人的任务贡献度，划水混分的同学，单独扣分处理。”
温和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谨，教室里的议论声更加热烈。
所有人都想找到认真踏实、绝不划水的靠谱队友。
温郁端坐原位，指尖轻轻敲击着笔记本的黑色封皮。
天赐良机。
她随手合上书本，拿起笔记本和笔，径直起身，朝着教室后排走去。
教室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骤然停歇一瞬。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追随着她的身影。
众人眼睁睁看着清冷孤傲的温郁，穿过整间阶梯教室，稳稳停在最后一排白叶的课桌旁。
讲台上的沈砚抬眸望去，眉梢微微挑起，眼底的笑意更深。
她静静旁观，一言不发，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此时的白叶，正低头翻阅《文心雕龙》的“神思”篇，指尖轻轻抵在书页之上。
头顶骤然落下一片阴影，遮蔽了桌面的光线。
他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女生逆光而立，乌黑长发散落肩头，冷白的肌肤在天光下白得近乎发光。
她身形高挑挺拔，即便他坐着仰视，也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自带的压迫感。
她神色平淡无波，没有笑意，没有局促，也没有普通人搭讪时的好奇与羞涩。
那双深黑的眼眸静静落在他身上，沉静专注，像是在冷静评估一件物品。
白叶面色淡然，眼神疏离淡漠，带着被打扰的清冷。
他没有率先开口，安静等待着对方的来意。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前排的学生纷纷悄悄回头，不敢出声打扰。
所有人都无比震惊，没人料到向来独来独往的温郁，会主动找上沉默寡言的白叶组队。
“组队。”
温郁率先开口，清冷的声线没有半点温度，是不容置疑的陈述语气，而非试探询问。
她细细打量着少年的眉眼。
干净澄澈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自带几分乖巧温顺。
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薄雾般的淡漠，藏起了所有情绪，让人完全看不透心思。
白叶眼眸微抬，眉峰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捕捉。
“为什么找我？”
少年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语速平缓，吐字清晰。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受宠若惊，没有诧异疑惑。
只是纯粹的求证，如同解题一般，需要一个合理完整的缘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