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郁心里有点意外。
她以为少年会立刻答应。
毕竟她的长相摆在这，大学里的男生，没几个会拒绝她的主动靠近。哪怕是再孤僻的人，面对漂亮女生的主动，多少都会有点波动。
可白叶没有。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甚至有点冷淡，好像她不是什么系花，只是个普通的同班同学，甚至连同学都算不上，只是个突然搭话的陌生人。
这种反应反而让温郁更感兴趣了。
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动作很自然，带着种不容拒绝的主导感。
“沈教授说，小组作业看个人贡献度。”她看着白叶的眼睛，语气平淡，“我观察过，你上课很认真，笔记做得全，专业书看得多。和你组队，不用怕有人划水。”
理由很充分，也很合理。大学里找组队，最怕遇到划水混分的人。说“看中你认真”，比说“我想认识你”要可信得多，也不会显得突兀。
白叶听完，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当然不信。班里认真的人不少，学习好的也有，为什么偏偏找他？
他和她别说说话了，开学一个月，连眼神交集都没有过。突然过来找他组队，太奇怪了。
可他没问出口。问了又能怎么样？无非是多几句寒暄，浪费时间。
组队而已，只是一起写篇论文，写完就没交集了。和谁组不是组，至少眼前这个女生，看起来脑子很清楚，不像是会划水的样子。
至于别的目的……他没什么可图的。没钱，没权，性格也不讨喜，没什么值得别人费尽心机接近的。
“可以。”
白叶淡淡地应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算是答应了。
温郁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少年比她想象的更淡漠，也更聪明。他没有立刻热情地答应，也没有追问多余的话，只是快速衡量了利弊，然后给出答复。看起来被动，实际上心里门儿清。
有意思。
“选题有想法吗？”温郁把笔记本摊在桌上，翻开空白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主导权，“我初步想了几个方向，你可以看看。”
白叶抬眼扫了下她的笔记本。她的字很漂亮，瘦金体，笔锋凌厉，和她的人一样带着冷感。
纸上列了三个选题方向，每个都写了简短的思路，字迹工整，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
她早就打算好了找他组队。白叶心里的疑虑又深了一分，面上却没表现出来。他伸手指了指第二个方向：“我本来想做这个。”
他的指尖很瘦，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温郁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能清晰地看到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血液在里面缓缓流动，带着温热的气息。
喉咙里的干渴感又涌了上来。温郁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笔尖落在纸上，划了一下：“魏晋名士的生命意识，这个方向不算太偏，资料也好找。你之前看过相关的书？”
“看过一点相关的笺注。”白叶的声音很淡，“不过只是初步想法，具体的框架还没理。”
“刚好，我这边整理了几份参考文献，晚上发你。”温郁合上笔记本，语气很干脆，“今天没课了，去图书馆？把大致框架定下来，省得后面拖。”
她的语气是商量的语气，可眼神和姿态却带着种笃定的意味，好像已经算准了他不会拒绝。
白叶确实没拒绝。他本来打算今天下午去图书馆看专业书，顺便想论文的事。现在只是多了个人一起，没什么差别。
“行。”
他把课本合上，塞进帆布包里，动作很慢，却很稳。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前排不断投过来的目光，好奇的、惊讶的、八卦的，他都视若无睹。
两人起身往教室外走，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路过讲台的时候，温郁微微点头，算是和沈砚打招呼。沈砚看着他们，嘴角带着温和的笑，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温郁身上，轻声说了句：“认真做，这个选题容易出东西。”
“好的，沈老师。”温郁应声，语气平稳。
白叶也点了下头，没说话。
沈砚看着两人并肩走出教室的背影，指尖轻轻敲了敲讲台，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她能明显看出，温郁刚才走过去的时候，眼神里的目的性太明显了，根本不是单纯找队友的样子。
有点意思。沈砚笑了笑，收拾好教案，也走出了教室。
她心思细，却从不多管学生的私事，只要不耽误学业，年轻人之间的拉扯，本就是大学里的一部分。
走廊里人来人往，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温郁和白叶。
男的俊女的靓，本来就惹眼，更别说这两个人都是院里出了名的难接近，居然走到一起了。
议论声很小，可温郁听得一清二楚。血族的五感本就比人类敏锐得多，几十米外的小声嘀咕都能听得明明白白。
她没在意，这些人类的议论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在意的是身边的人。
白叶走在她右边，隔着大概三十公分的距离。
离得近了，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血液的清甜气息更明显了，像细细的钩子，一下一下勾着她的神经。
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很稳，不快不慢，“咚咚”的，在嘈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还有血液流过血管的声音，潺潺的，像温热的溪流。
温郁的指尖微微发麻。她下意识地攥了攥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用轻微的痛感拉回理智。
还不是时候。第一次接触，不能暴露。
“你是一班的？”温郁偏头看他，主动找了话题，语气平淡得像普通同学聊天。
“嗯。”白叶应了一声，视线看着前方的路，没看她。
“之前好像没怎么见过你。”
“我坐后面。”
简短的对话，三个字三个字地往外蹦，多一个字都没有。
换作别人，可能会觉得尴尬，觉得热脸贴了冷屁股。可温郁不觉得。
她反而觉得这样很好。话少，安静，不会问东问西，不会过度好奇。
这样的人，最容易掌控。只要她找好合理的由头，就能一步步靠近，慢慢降低他的戒心。
两人下了楼梯，沿着林荫道往图书馆走。
下午的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叶子晃，光影也跟着动，落在白叶的侧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的皮肤真的很白，阳光照上去，几乎能看到细细的绒毛。
温郁的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上。很细的脖颈，线条流畅，侧颈的血管很淡，若隐若现。
皮肤看起来很薄，好像轻轻一咬就能咬破，温热的血液会立刻涌出来，带着清甜的味道。
她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你平时都去图书馆？”温郁移开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依旧平稳。
“嗯，没事就去。”白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宿舍吵。”
“一个人？”
“嗯。”
果然。温郁心里有数了。独来独往，宿舍环境不好，大部分时间都在图书馆。
这样的话，以后找他就很方便，不用特意找借口，直接去图书馆就能碰到。
走到图书馆门口，玻璃门自动打开，里面的冷气扑面而来。
白叶下意识地缩了下肩膀，很细微的动作。温郁注意到了，他好像有点怕冷。
也是，他那么瘦，气血看起来也不算特别旺，怕冷很正常。
两人上了三楼，文学区在最里面。下午的人不算多，大部分座位都空着。
温郁径直往最里面的角落走，那里靠窗，旁边是书架，挡住了外面的视线，相对隐蔽。
“坐这里？”她回头问白叶。
白叶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他平时也喜欢坐角落，安静，没人打扰。
两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长桌。温郁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出笔记本和笔，又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放在手边。
白叶也拿出了自己的书，还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他的东西都很旧，笔记本封面磨得起了边，钢笔看起来也用了很久，却都很干净，整整齐齐的。
温郁看着他的东西，心里大概有了判断。家境应该不算好，生活很简朴，性格内敛，不注重物质。
这样的人，通常防备心会重一些，但只要找准了切入点，也很容易信任别人。
“先理框架吧。”温郁翻开笔记本，把话题拉回论文上，“我觉得可以分成三个部分,先讲魏晋的时代背景，然后再……最后总结对后世文学的影响。你觉得呢？”
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地看着白叶。
白叶的手指搭在笔记本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他思考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一点，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分类可以再细一点。”他抬眼看向温郁，眼神很认真，然后自己再对她的内容做了些许修改。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逻辑却很清晰。没有多余的修饰，句句都在点子上。
温郁有点意外。她本来以为他只是认真，没想到专业功底这么扎实。看来他泡图书馆不是装样子，是真的看了很多书。
“可以。”温郁点头，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随后认同了少年的提案。
“那行，资料我这边有电子版，晚上发你。下周三之前各自写完初稿，然后一起改。可以吗？”
“可以。”
分工很快就定好了，前后不到十分钟。
皮肤白到反光的黑发少女看着对面低头整理思路的白叶，心里有点满意。聪明，话少，做事利落，不拖泥带水。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很舒服，不用猜来猜去，也不用应付多余的寒暄。
当然，也更容易掌控。因为他的行为逻辑太好预判了。
定好框架，白叶就没再说话，低头翻开《世说新语》笺注，看得很认真。
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蹙，指尖顺着字行慢慢移动，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面坐了谁都无所谓。
温郁没打扰他。她也拿出自己的书，可目光却没落在纸上，而是悄悄落在了白叶的脸上。
很安静的一张脸。睫毛不算很长，却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鼻梁很挺，鼻尖却有点圆，中和了五官的精致，显得不那么女气。嘴唇颜色很淡，偏粉，形状很好看。
他的皮肤真的太好了。白，细腻，几乎看不到毛孔。温郁见过很多女生的皮肤都没他好。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味道。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风声。空气不流通，他身上的味道就更明显了。
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纸张的油墨味，底下藏着血液的清甜。
温郁的呼吸放轻了些。她能清晰地闻到那股血味，带着年轻男生的朝气，又很干净，没有烟酒的浊气，也没有熬夜的虚浮气。
像山涧的泉水，清冽，甘甜，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她的指尖有点痒。好想碰一碰他的皮肤，感受一下人类温热的体温。好想凑近他的颈侧，闻一闻血管里血液的温度。好想……
“温同学。”
白叶突然抬起头，看向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