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没有光亮。周围都是灰黑色的。我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我知道这梦不对。可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噩梦。
这是我第一次轮回的结局。
周围安静得吓人。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撞在胸腔上。
梦里没有风声,没有虫叫,什么活的动静都没有。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是从背后传来的。她的脚步很轻,很慢,踩在地上沙沙地响,那是沈棠棠走路的方式。
我后背一凉。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动不了,只能站在那儿干等着,听着那脚步声一点点地朝我靠近。每一步都踩在我神经上,轻轻的,却磨得人发疼。她走到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停在那儿不动了。
我能感觉到的,感觉到她正在看我。她的视线在我后脖颈上。
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没多久,但这种时候的每1分钟都备受煎熬。然后她贴上来了。
她的身子贴在我后背上,软软的,暖暖的,额头抵在我肩窝里,跟平时她对我撒娇时一模一样。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洗发水的薰衣草香味飘了过来。
我太熟悉沈棠棠的这套动作了,可是这熟悉感现在只让我头皮发麻。
"沈屿。"
她贴着我的耳朵说话,嘴唇都快挨上来了。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夹着嗓子说话,让我搭理她。
"你知道吗,你今天在学校的时候,跟其他女孩子多说了三句话。"
我瞳孔一缩。
三句?
我都记不清我跟谁说过话了。
下午上课前有人问我作业,我回了句"在书上",然后又说了句"第三道题",还有一句什么来着?我死活想不起来了。
可她记得,她记得一清二楚。
"我看见了。"
她笑了一声,说话时的呼吸声喷在我的耳垂上。
"你对别人笑了。很温柔。"
她的手从我的背后伸过来,搭在我的肩膀上。
"沈屿,我一直以为我是最特别的。"
她的脸贴在我的脸颊上,蹭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些许委屈。
"从小学开始,整整十二年,沈屿。我习惯了你的早安,习惯了你的晚安,习惯你给我带早餐,习惯你放学等我。我以为这些东西永远都只会是属于我的。"
她从我的背后走到前面来。
一步一步,挪得很慢。
我终于看见她的脸了。杏眼,圆脸,干干净净的,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可她的眼睛不对。太黑了,黑得透不进一点光,里头没有笑意也没有愠怒,就只是黑洞洞地对着我,映着我自己的影子,定在那儿,一动不动。
"可是你不该这样。"她说。她拉着我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沈屿,你知道吗,你太温柔了。但是你对谁都这么温柔的话,我是会不高兴的。"
"我曾经试过不去理你的。我曾经试过假装看不见。可是我发现那根本没有什么作用。我越看越怕,越怕就越看。你笑的时候我数着,你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我听着,你帮别人忙的时候我都记在本子里。记了好多,本子都写满了。"她声音抖了一下,"我怕哪天你就不是我的了,你知道吗。"
我想说话。
我想跟平时一样揉揉她的脑袋,告诉她不要想有的没的,我一直都在。
可是我的嘴巴里不知道塞着什么东西,白色的,湿漉漉的,好像是别人身上穿过的贴身衣物。我连气都吐不出来,更别提开口了。
我只能看着她,用眼神示意让她把我嘴里的这个东西取下来。。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
她笑了一下。
她从兜里掏出一根白绸带。在她手指上绕了两圈,垂下来两头。
"这个房子是我造的。"她说这话时的语调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没门,没窗,谁也进不来。就你和我。"
她低下头,把绸带往我手腕上缠起来。不疼。一点都不疼。她绕得很轻,绸面滑溜溜地蹭着皮肤,凉丝丝的。
但就是这种不疼,让我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一圈,两圈,三圈。她把两个手腕拢在一块儿,松松地打了个结。缎带垂下来两截短短的小尾巴,在她指间晃了晃。
"我不是想逼你。我就是想让你留下来。"
她系完带子,又抬手把我袖口处的衣服褶皱捋平了。指尖从手腕一路往下划,划过大臂,划过袖管,最后停在我手背上。
"别人可以对你好一时。我能对你好一辈子。"她抬眼看我,眼底黑沉沉的,"就我不会走。就我不抢你。就我会一直陪着你。"
屋子里的光开始暗了。
突然之间四周的墙慢慢往里缩。头顶往下压,两边往中间挤,原来能站两个人的地儿,不知不觉就剩一臂宽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空气越来越薄,每一口都吸不饱,胸口堵得难受。
耳腔里只剩下喘气声,我的,她的,搅在一起,混在这屁大点的地方,散不出去。
我心跳快得撞得肋骨疼。恐惧从尾巴骨往上爬,我想往后退,后脊梁已经顶上了墙——冰凉的,一点缝都没有。退无可退了。
我忽然就明白了。
我之前的每一次不拒绝,每一次心软,每一次对谁都好的温柔,都在喂她的怕。
我以为我是好心,在她那儿全变成了刀子。我的周全,她看着是往外送;我的善意,她看着是背叛的开始。我干的每一件我以为对的事,到头来都变成了她把门焊死的理由。
"沈屿,你现在不乱跑了,对吧?"
她把脸凑过来,嘴唇贴着我耳朵,气声热乎乎地往里灌。手指还扣在我手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我的手指骨节,一下下的,像在打拍子。
"这儿没别人。没人跟你分你的温柔了。就我。"
"锁起来就不会分开了,对吧?"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我整个人猛地一抖。
我被困死了。不是身体被绑住的那种困。是往后所有的日子、所有的出路、所有的可能性,全被她这把锁,锁进了这间没门没窗的屋子里。出不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也许永远出不去。
因为她爱我。
爱得太死心眼了。
墙还在收缩。
小到她呼出来的气全喷在我脸上,热热的,潮潮的。小到她眼睫毛都快扫到我颧骨了。我拼了命地想挣开那根绸带,手腕子拼命地拧,青筋都快爆出来了。
可那根绑着我的带子依旧纹丝不动的,带子松松的,但就是挣不脱。
她就那么仰头看着我,嘴角还是翘着的。
"晚安,沈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