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
二十八岁,东京某中型贸易公司的普通职员,负责整理文件、跟进订单、偶尔帮上司订便当。每天早上七点半挤电车,晚上九点前后到家,买一个便利店饭团或者一盒冷掉的炒饭,对着电视吃完,洗澡,睡觉,第二天重复。
周末偶尔打游戏,偶尔看网络小说,偶尔和大学同学约出来喝酒,聊聊各自公司的糟心事,然后各自回家继续睡。
恋爱?上一段已经是大学时候的事了,分手原因是对方说我"没有生活情趣"。我当时认真反省了整整一个星期,越想越觉得她说的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总之,我叫佐藤健一,是一个彻底意义上的普通人。
普通到我自己都清楚,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条路了——按部就班地工作,攒钱,等到三十五岁前后找个合适的人结婚,生孩子,继续过下去,直到退休,直到终老。
这个预期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是,命运他妈的不按剧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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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一个普通到极点的周三。
加班到八点半,处理完最后一批对账单,我拖着包走出公司大楼,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初秋的晚风带着一点凉意,吹过来让人清醒了些,白天积累的疲惫稍微散了散边角。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一切如常。
附近最近新开了一家便利店,走过去大概五分钟。我在脑子里盘算着要买什么——昨天买了饭团,今天换个口味,拿个三明治好了,再顺手拿罐啤酒。今天追的网络小说刚好更新了,回家边喝边看,这一天算是完整了。
我揣着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计划,走进便利店,拿了三明治,然后站在冷藏柜前选啤酒。
就在这时,灯光开始闪烁。
不是断电,是一种频率不对劲的抖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电流,整个便利店的日光灯同时颤了起来,货架上的罐装饮料也跟着轻微震动,旁边收银台的小姑娘抬头四处张望,一脸困惑。
我也下意识扫了一圈,然后低下头,继续选啤酒。
东京偶尔有小地震,我见怪不怪了。
然后,脚下的地板消失了。
不是地震,不是幻觉,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我连同手里还没付钱的那罐啤酒,一起掉进了一片白光里。
我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
那罐啤酒的钱我还没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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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持续了一段不知道多长的时间。
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我的感官全部失灵了,看不见,听不见,感受不到任何东西,整个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
然后世界回来了。
脚踩到了某种实体,不是地板,是虚空。就是那种感觉上踩得稳、往下看却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脚下是透明的,下面是无尽的深空,漫天繁星密布,比我在地球上见过的任何夜空都要清晰,清晰到每一颗星都像是独立发光的宝石,嵌在黑色的幕布里。
很美,我承认。
但我现在完全没有心情欣赏。
我抬起头。
"哇,真的来了。"
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过分轻快的惊喜,像小孩子打开生日礼物时发出的那种,掺着一丝早就预料到结果、却还是忍不住高兴的意味。
我顺着声音抬头,看到一个女人飘在我上方大概两米的位置。
说"飘",是因为她真的在飘——背后没有翅膀,就是漫不经心地悬在半空,像是地心引力对她毫无约束力。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在这片虚空里随着某种看不见的气流轻轻飘动。眼睛是淡紫色的,像某种珍贵宝石的内芯,皮肤白得像天然瓷器,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长裙,整体看上去——
整体看上去确实像神明该有的样子。
但她现在歪着头,用那双漂亮眼睛上下打量我的方式,让我感觉自己更像是超市货架上一件被顾客拿起来翻来覆去检查的商品。
"你就是被我选中的凡人?"她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上位者口吻,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就是习惯了俯视一切事物的那种自然。
"我叫佐藤健一。"
我不知道为什么先报了名字,大概是某种根深蒂固的社会人本能。
"嗯……"她没有回应我的名字,视线继续在我身上来回扫,下巴微微扬起,"普通了点。"
谢谢你的评价。
"请问,"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冷静,"这里是哪里,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天界,"她伸出一根手指,语气轻快地依次回答,"我是这片大陆的守护女神,艾尔希。你可以叫我艾尔希大人,或者女神大人,都行。至于为什么——"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起,那个弧度带着孩子气的得意,"因为我需要一个使者嘛。"
使者。
我在脑子里把这个词过了一遍。
"使者,"我重复,"也就是说……异世界召唤?"
"异世界召唤?"她歪头,"什么意思?"
"就是从其他世界把人召唤过来,"我解释,这套路我在小说里见过太多遍了,"通常被召唤的是勇者,带着特殊天赋,去打魔王,拯救世界,大概是这个流程?"
艾尔希听完,笑了,笑得相当开心,像是我说了什么很有趣的话,"打魔王?拯救世界?"她摆摆手,"魔王塔纳托斯是我朋友,上上周我们还一起喝下午茶,他最近迷上了研究人类的甜点,送了我好几盒蛋糕,挺好吃的。"
我沉默了一下。
"……那你要使者干什么?"
"就是跑跑腿,"她理所当然,"我身为女神,不方便直接干预凡间的事,但偶尔会有些小麻烦需要有人处理,顺便替我在各地传播神名,维护一下信仰值,这些凡间的琐事,总要有人做嘛。"
我认真地听完了这段描述,然后一字一字开口:
"所以,你把我从我的世界抓过来,是因为你需要一个打杂的。"
"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她微微皱眉,"是神圣的使者。"
"神圣的打杂工。"
"……你这个凡人,说话挺冲的。"
"女神大人,"我努力维持语气平稳,"我昨天还在公司加班,今天刚下班准备买饭,啤酒都已经拿在手里了,就在这时候被你拉走了,请问这合理吗?"
"命运的安排有时候就是这么突然,"她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接受就好了。"
接受就好了。
说得多轻巧。
"好,那我接受,"我换了个角度,"我替你做事,做完能回去吗?"
"理论上能。"
"实际上呢?"
她的视线飘向一侧,停顿了一下,"……这个要看情况。"
要看情况。
这个回答让我心里沉了一下,但我决定暂时不在这件事上纠缠,先搞清楚更紧迫的问题。
"好,最后一个问题,"我开口,"你说你需要一个使者,普通人类就行,为什么偏偏是我?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艾尔希听完这个问题,沉默了两秒,然后非常坦然地开口:
"没有。"
"……没有?"
"随机的,"她说,语气轻巧得令人发指,"我当时在观测水晶前随便扫了一眼凡界,刚好看到你,觉得这个人嘛……不是特别碍眼,就你了。"
就你了。
就这样。
我,佐藤健一,二十八岁,被一个连理由都没有的任性女神,随机抓到了异世界。
我感到一种很深的、无处发泄的无力感,但同时也感到某种奇异的平静,大概是因为事情荒谬到了一定程度,人反而会冷静下来。
"好,"我说,"女神大人,那我有个建议——"
"不过……"
她没在听我说话。
她开始用那双紫色的眼睛重新打量我,眼神变了,不再是检查商品的那种,更像是工程师盯着一个需要改造的零件,若有所思,喃喃自语,"普通人类去凡间做使者,太容易出事了,随便遇到个强一点的魔物就没了,每次都要重新召唤,太费神力……"
"女神大人——"
"加强一下好了,"她继续自言自语,完全没听到我说话,"战士培养周期太长,法师理论学习太费时间,魅魔怎么样,魅魔生存能力不错,魅力值天然就高,替我传播神名也更有效率,而且……"
"等等——"
"就魅魔了,"她下定决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我提高了声音,"女神大人,你在说什么?你要对我做什么?我需要知情同意权!"
"知情同意权?"她歪头,像是在咀嚼这个陌生的词,"什么是知情同意权?"
"就是在对我做任何事之前,必须先告诉我,然后得到我的同意——"
"哦,这个啊,"她点了点头,若无其事,"知道了。"
然后她伸出手,用食指,就是食指,轻描淡写地点了一下我的额头。
"变。"
就这一个字。
我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后退,来不及说任何话——
一股热流从额头炸开,像是有人在我颅骨内侧点燃了什么东西,然后那股热量以爆炸式的速度向外扩散,蔓延过脖子,肩膀,胸口,顺着手臂一路烧到指尖,再往下,腰,腿,脚,每一寸皮肤都在同时燃烧。骨骼在移动,肌肉在重塑,整个身体的构造都在以一种我无法阻止也无法理解的方式被重新排列——
我想喊,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想抵抗,身体完全不听指挥,僵在原地,像一根被人从里面重新雕刻的木头。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像开关被切断,热流消失,疼痛消失,那种天旋地转的改造感戛然而止,世界回归静止。
我愣了三秒,才想起来呼吸。
"哇。"
艾尔希退后了两步,捂着嘴,眼睛睁大,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倒映出站在虚空中的我,闪烁着赤裸裸的满意和惊喜,"成功了,而且比我预想的效果好很多。"
我低下头,看自己。
第一眼看到的是双手。
纤细的,白得过分的,手腕细到感觉一只手就能握住,指甲是天然的淡粉色,修长,手背的皮肤细腻得没有一丝瑕疵,像是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粗重活计,像是一件被精心保养的东西,而不是一双用来打键盘、提购物袋的手。
我动了动手指,那双手跟着动。
是我的手,但不是我的手。
我慢慢将视线往上移,然后停住了,因为我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的延伸。我扭头,果然——
两片翅膀从背部展开。
黑色的,蝙蝠形状的膜翼,弧度很大,展开来估计有将近两米的翼展,翅膜半透明,光线透过来能看到细密的脉络,翅尖的颜色向深紫色渐变,带着一种冷艳的光泽。
我试着控制了一下,翅膀听话地收起来,折叠贴在背后,动作流畅得像是用了一辈子一样。
然后我摸到了头上的东西。
两只角。
不大,弯曲的弧度很精致,质地像是光滑的黑色宝石,长在额角靠上的位置,摸上去是温热的,像是身体本来就有的一部分。
我:……
"你——"我开口,准备质问她。
然后我愣住了。
那个声音。
原本是普通的成年男声,略带沙哑,公司同事说偶尔会显得有点冷,但就是普通的男声。
现在变成了一种我找不到更好词汇形容的东西——低沉却不沙哑,带着一种慵懒的、丝绒摩擦过的柔软质感,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在不经意间勾着什么,即使只是平平淡淡地说话,听起来也像某种若有若无的邀请。
我说了一个"你"字,然后听到那个声音从我嘴里出来,停下来,沉默了五秒。
"……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声音又出来了,那把低沉的、丝绒般的声音,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听起来比我实际的情绪平静多了,像是在优雅地陈述某个不重要的事实。
"魅魔形态,"艾尔希已经完全从惊喜中回过神来,满意地点头,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总结成果的样子,"比普通人类耐打,感知能力强,魅力值天然最大化,对人类和大部分异族都有效果,用来替我传播神名简直完美。"
"等等,"我连忙打断她,"我变成——我现在是女的?"
"魅魔大部分都是女性形态,"她理所当然,"这是种族特性。"
"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没有问过我!"我的声音又出来了,那把丝绒嗓子带着我满腔的愤怒,但说出来的效果……说实话,一点都不像在愤怒,更像是某种嗔怪,"你说知道了!"
"我知道了啊,"艾尔希点头,神情坦然,"我知道了你的知情同意权,然后我告诉你了——我要把你变成魅魔,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所以知情同意权完成。"
"那不是知情同意权的意思!同意要在之前,不是之后!"
"是吗?"她真的一脸困惑,"凡人的规矩好复杂。"
我盯着她,感受到一种极其深刻的无力感。
这个女神,没有恶意,这点我能感觉出来——她不是要害我,她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作为神明,有权力任意改变她认为需要改变的东西。就像人类不会在踩蚂蚁之前征求蚂蚁的意见一样,这种善意的、浑然天成的、充满神性的傲慢,比恶意更难对付,也更难解释清楚。
我深呼吸了一次,放弃了追究这件事,决定先搞清楚现状。
"女神大人,"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静,哪怕那把嗓子本身就带着让我浑身不自在的质感,"你有镜子吗?"
她愣了一下,"镜子?"
"我需要看看现在是什么状态。"
"哦,"她抬手,从空气里——字面意义上的从空气里——取出一面椭圆形的手持镜,镶着银色的边框,递给我,"拿去。"
我接过镜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镜子看。
沉默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深黑色的长发,在某个角度会透出隐约的深紫色光泽,发丝柔顺,垂落在肩头和背后,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女性的头发都要更顺滑,更有光泽,像是本身就是她最锋利的武器之一。
眼睛是深红色的,瞳孔纵向,像猫的瞳孔,眼尾微微上挑,眼睫极长,即使只是平静地对着镜子,那双眼睛也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勾人感,像是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把看她的人一并勾进去。
脸的轮廓很柔,嘴唇的颜色比普通人深一些,像天然涂了口红,不笑的时候带着一种冷淡的美感。我试着在镜子里微微扯了一下嘴角——然后迅速把表情压了回去,因为那个笑容让我自己都不舒服,太招摇了,太不像我了,或者说,太像某种我完全不知道怎么驾驭的东西。
头上的两只黑角,弧度精致,和这张脸放在一起不但不显违和,反而有种"原来如此"的协调感。
背后折叠的翅膀从镜子里能看到边缘,黑色的翅尖带着深紫色。
总结:这是一个走进酒馆全场安静的类型。这是一个走在街上会让人忍不住回头的是女神耶。"
……
我深呼吸。
我非常努力地深呼吸。
我试图用二十八年来积累的社会人忍耐力去接受眼前的现实:我从一个普通的上班族男性,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被一个任性的女神单方面变成了魅魔。
"好,"我最终听见自己用那把像是专门用来勾人的嗓子平静地开口,"女神大人,我现在有几个问题。"
"问吧。"
"第一,这能变回去吗?"
"理论上能。"
"实际上呢?"
"……我得查一下。"
"第二,我现在是什么状态,有什么能力,有什么弱点?"
"魅魔标准配置,"她掰手指,"魅惑、幻术、感知人类欲望,体能比普通人类强,但比起正经战斗职业还是差一点,弱点的话……大蒜没事,圣水有点烫,圣光系魔法比较难受。"
"第三,"我顿了一下,"你有没有一面镜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从空气里变出一面手持镜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对着镜子看。
镜子里的人,长发是深黑色带着微微的紫色光泽,眼睛是深红色,瞳孔纵向的,像猫,眼尾微微上挑,即使只是平静地看着镜子,那双眼睛也像是在勾人。脸的轮廓很柔,嘴唇的颜色比普通人深一些,不笑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笑起来大概会要命。
总体而言,就是那种走进酒馆全场安静的类型。
我盯着镜子里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把镜子还给艾尔希。
"女神大人。"
"嗯?"
"我要投诉你。"
"……投诉到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一定要投诉你。"
她笑出了声,那种毫无愧疚感的、真心觉得好玩的笑,"好啦好啦,你叫什么名字?"
"佐藤健一。"
"太普通了,"她皱眉,"我给你取一个,就叫……莉莉丝怎么样?"
"我叫佐藤健一。"
"莉莉丝。"
"佐藤。"
"莉——"
"佐藤健一,二十八岁,前公司职员,目前处于被强行改造的受害者状态,"我一字一句,"女神大人,请记清楚。"
艾尔希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心,像是真的被逗到了。
"好好好,健一,"她妥协了一半,"那就去凡间吧,第一个任务——"
"等等。"
"什么?"
我指了指自己,"我需要衣服。"
她看了看我,若无其事,"魅魔不是通常……"
"我需要衣服。"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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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佐藤健一,二十八岁,东京某公司的普通职员,在一个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夜晚,被一个任性的女神单方面变成了魅魔,扔进了一个陌生的异世界。
我的内心依然是个在便利店买饭团的直男。
但我的外表,会让整条街的人回头看。
这种落差,我目前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我一定要找到投诉女神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