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唤是那种整个世界消失、然后重新出现的感觉,有一段明显的空白期,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传送是瞬间的,一眨眼的功夫,我从天界的虚空里消失,然后脚踩到了实地,周围的景色完全换了一套,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就像有人直接跳切了画面。
我花了两秒适应这种突兀感,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泥土地,有点松软,长着矮矮的野草,草尖上还带着早晨的露水,踩上去的触感和我二十八年来踩过的所有地面都不太一样,太真实了,真实得有点不像话,每一根草叶的弧度,每一粒泥土的质感,都清晰得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大概是魅魔的感知能力,比人类敏锐。
我抬起头,打量周围。
传送落点在一片树林边缘,前方是一条蜿蜒的泥土小路,沿着路往前走,能看到远处炊烟的影子,隐约有几栋屋子的轮廓,大概就是格林村了。晨雾还没散,树林里有鸟叫声,空气闻起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和东京街头那种混合了汽车尾气与便利店油炸食品的气味截然不同。
说实话,如果我现在是以观光客的心态站在这里,这个地方挺好看的。
但我不是观光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色的长裙,背后折叠的翅膀,头上的两只小角,纤细到不像话的手腕。
我在心里深呼吸了一次。
好,现状是这样:我,佐藤健一,二十八岁,内心是个在便利店买饭团的普通直男,外表是一个走进任何地方都会让全场安静的魅魔,现在要独自走进一个陌生的村子,替一个任性的女神处理恶灵侵扰的问题,顺便发展几个新信徒。
这件事的每一个部分单独拿出来都让我觉得不太对劲,但我现在没有选择。
我整理了一下状态,沿着泥土小路往村子方向走去。
进村之前,我在路边的水洼里照了一下自己。
水面不平,倒影有点扭曲,但大致的轮廓能看清楚。
那张脸。
我在天界的镜子里已经见过一次了,但现在置身于真实的自然环境里,在晨雾和树影之间,再看到那张脸,感受又不一样——它不像是一张会出现在现实里的脸,太精致了,精致得有点不真实,像是某个画师呕心沥血画出来的角色,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它是我的脸。
我用手指戳了一下水面,倒影散开,重新聚拢,依然是那张脸。
好,接受现实。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格林村。
村子不大,目测也就三四十户人家的规模,石头垒的矮墙,木头搭的屋顶,路边有几只鸡在散步,远处田地里隐约有农人的身影。
看起来是个很普通的农村。
我沿着主路往里走,试图找到村长或者类似的管事人物,顺便打听一下恶灵的情况。
走了大概不到两分钟,问题出现了。
首先注意到我的是路边的鸡。
一只正在低头啄食的母鸡突然抬起头,黑豆眼直盯着我,然后扑棱着翅膀往反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发出那种拉长的、受惊的叫声,整条路上的鸡跟着骚动起来,像是连锁反应。
然后是一个正在井边打水的妇人。
她听到鸡叫声抬起头,看到我,愣了大概三秒,然后水桶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水花四溅,她本人已经转身往屋里跑,门板"砰"地一声关上了。
然后是两个在路边玩耍的小孩。
看到我,先是愣住,然后其中一个扯着嗓子大叫,"魔族来了——!",两个人撒腿就跑,跑得比那只鸡还快。
我站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看着四周的动静,感受到一种非常深刻的、无处安放的尴尬。
片刻之后,原本还有几个在路边干活的村民,全都不见了。
空地上只剩下我,和地上那只翻倒的水桶,以及远处某个屋子里断断续续传来的压低声音的议论。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心里给艾尔希发了一条没有接收方的投诉:
女神大人,你把人变成魅魔之前,有没有考虑过魅魔在普通村子里的社会接受度?
没有回应,当然。
我叹了口气,环顾四周,试图想出下一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逃跑的那种,是朝我走过来的。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人从村子东边的方向走过来,步伐稳,不快不慢,没有刚才那些村民身上的那种慌乱感。
是个年轻女性,看起来比我原本的年龄小一些,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色长袍,袍子上绣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纹样,胸口挂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头发是浅棕色的,简单地束在脑后,走路的姿势很端正,像是从小被人教导过仪态。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敌意,是一种非常认真的、像在处理工作问题的严肃,掺着一丝明显克制着的、不太稳定的东西——我用刚获得的感知能力大致扫了一下,那个不稳定的东西是紧张。
她在紧张,但她没有跑。
她走到距离我大概三步的位置停下来,直视着我,开口,声音平稳,只有非常细微的一点抖动,"来者何人,因何到访格林村?"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胸口的徽章。
"请问,"我开口,那把丝绒般的嗓子又出来了,在这个安静的村子空地上显得格外清晰,"你是这个村子的神官吗?"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预料到我会先开口,而且开口问的是这个,"……是,我是供奉艾尔希女神的神官,克莱尔,请问——"
"太好了,"我说,"我正好找你。"
克莱尔把我带到了村子东边的一间小神殿里。
说是神殿,其实更像是一间稍微大一点的石头房子,里面摆着供桌,供桌上是一个女性的雕像,银白色的头发,淡紫色的眼睛,神态慈悲而高远。
是艾尔希。
我看了那个雕像一眼,在心里默默吐槽:你在这里被供奉着,还挺享受的。
"请坐,"克莱尔在供桌前的长椅边停下来,指了指对面,声音依然平稳,但我能感知到她的情绪,还是有点紧,"有什么事,可以说了。"
我在长椅上坐下来,整理了一下措辞,"我是受女神艾尔希之命,来处理格林村恶灵问题的。"
克莱尔盯着我,沉默了三秒,"……你是女神的使者?"
"可以这么说。"
"但你是,"她顿了一下,"魅魔。"
"对。"
"女神的使者是魅魔。"
"对。"
她又沉默了一段时间,表情维持着那种非常努力的平静,像是在内心进行某种激烈的消化,"……好,我接受这个设定。"
这句话让我对她的好感度微微上升了一点。
"恶灵的情况,从头告诉我,"我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哪里,造成了什么影响,目前村子里有没有人受伤。"
克莱尔像是切换了某个开关,表情变得更认真,开始陈述,"大概是半个月前开始的,最初是村子北边的麦田,夜里会有庄稼莫名其妙地被毁,以为是野兽,但没有任何足迹。后来发展到牲畜,夜里圈里的羊会无故死亡,死状很奇怪,没有外伤,就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什么。再后来开始出现在村子里,夜里有人看到黑影,有两个村民直接晕倒,醒来之后精神萎靡,到现在还没恢复,我用神术处理过,能维持,但治不了根本。"
我边听边在脑子里整理,"黑影的形态,大小,有没有人看清楚过?"
"不固定,"她摇头,"有人说像是人形,有人说像是一团雾,每次出现的时间都很短,消失得也快,目前没有人看清楚,只知道靠近的时候会有一种很强烈的恐惧感,和寒意。"
"出现的规律,每天都有吗?"
"不是每天,但没有明显规律,有时候连续几天,有时候消停一两天,"克莱尔说,"昨晚出现过,就在村子北边的粮仓附近,我赶过去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但粮仓外墙上留了痕迹。"
"什么痕迹?"
"黑色的,像是烧灼过,但没有火烧的气味,形状很奇怪,"她想了一下,"我可以带你去看。"
"好,"我站起来,"现在就去。"
克莱尔也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我,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我问。
"没有,"她停顿了一秒,"只是……村民见到你可能会有些反应,你不要介意。"
"我已经见过了,"我说,"鸡跑了,水桶掉了,两个小孩叫了一声魔族来了。"
克莱尔沉默了一下,"……对不起。"
"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问题,"我说,"走吧。"
粮仓在村子北边,和最近的民居之间隔了一段距离,四周种着几棵老树,早晨的雾气在树根附近还没散尽,看起来确实阴森了点。
克莱尔带我走到粮仓外墙边,指了指靠近地面的位置,"在这里。"
我蹲下来,仔细看。
外墙的石壁上有一片不规则的黑色痕迹,形状确实很奇怪,不像是任何我能联想到的自然成因,边缘有一种向内侵蚀的质感,像是某种腐蚀,但材质是石头,能腐蚀石头的东西,不多。
我伸手,在边缘位置轻轻触碰了一下。
一股很淡的寒意从指尖传来,不是温度意义上的冷,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的感觉,我的感知能力本能地向外扩展,试图捕捉残留的信息——
有什么东西,待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
怨气,不是普通的自然能量,是带着明显情绪痕迹的那种,愤怒,执念,还有一层我一时分析不出来的更复杂的东西压在底下。
"找到什么了吗?"克莱尔站在我身后,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本能地在这个地方降低了音量。
"有残留,"我站起来,"这个恶灵不是随机游荡的那种,它有目的,或者说,有执念,"我环顾了一下粮仓周围,"它反复出现在这里,不只是因为这里阴,是因为这里对它来说有某种意义。"
克莱尔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意思是……"
"这附近,或者这个粮仓本身,以前发生过什么吗?"我问,"不一定是最近的事,可能是很久以前,有没有人在这里死过,或者有没有什么纠纷,遗留的怨恨之类的。"
克莱尔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回想,"这个粮仓建了很多年了,具体多少年我不确定,你说的那些……我需要去问一下村里的老人。"
"好,你去问,"我说,"在那之前,我需要今晚在这附近守一守,等它出现,直接看一眼比什么都清楚。"
"今晚?"克莱尔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
"有问题吗?"
她又是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片刻之后,"……我陪你。"
我看了她一眼,"不用,你去收集信息更重要。"
"收集信息白天就能做,"她说,语气平稳,"晚上我陪你守,两个人比一个人安全,而且我有神术,对处理恶灵有一定效果。"
我看了她一会儿。
她直视着我,没有回避,眼神里有一种非常认真的坚持,不是在客套,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好,"我说,"那就两个人。"
克莱尔点了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往村子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你……有名字吗?"
"健一,"我说,"叫我健一就行。"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这个名字和她预期中魅魔应该有的名字对不上号,"……健一。"
"对。"
"好,健一,"她点了点头,恢复了那种认真的神情,"先去吃个早饭,你吃东西吗?"
我愣了一下,意识到我从昨晚下班到现在,确实什么都没吃,"……吃。"
"好,跟我来。"
克莱尔住在神殿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收拾得很整齐,角落里有个简单的炉灶,她不声不响地生了火,开始煮粥。
我坐在木头椅子上,看着她忙,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个场景很日常,日常到和我现在的处境完全不搭——一个魅魔坐在神殿神官的小屋里,等着吃早饭,窗外有鸡叫,炉子上有粥在咕嘟咕嘟地响,阳光开始透过窗户斜射进来,把室内照得暖洋洋的。
如果我忽略镜子里那张脸,忽略背后的翅膀,忽略头上的角,几乎可以假装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你不害怕我?"我开口,不是为了挑事,只是单纯好奇。
克莱尔在炉灶前没有回头,"害怕。"
"……那你为什么——"
"害怕不代表不能做事,"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某个很基本的道理,"你说你是女神的使者,我选择相信,所以害怕归害怕,正事还是要做的。"
我沉默了一下。
"而且,"她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进村之后没有伤害任何人,也没有做任何威胁性的举动,第一句话是问我是不是神官,这不像是来搞破坏的。"
"你观察得很仔细,"我说。
"这是神官应该做的,"她转回去继续搅粥,"判断来访者的意图,保护村民,这是我的职责。"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给了她一个"靠谱"的标签。
片刻之后,她端了两碗粥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吃吧。"
我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白粥,上面放了几片腌菜,简单,但热乎乎的。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是食物的味道,真实的,热的,这一口粥让我突然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我确实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不是游戏,不是小说,是某种意义上真实发生的事情。
"好喝吗?"克莱尔问,语气里有一点点小心翼翼。
"好喝,"我说,是真心话,"谢谢。"
她放松了一点,低头喝自己的粥,"你从哪里来的?"
"很远的地方,"我说,"你没听说过的地方。"
"是因为女神的召唤来的吗?"
我想了想,"算是。"
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静静地喝粥,像是接受了这个模糊的回答,不打算深究。
这一点让我对她的好感度又上升了一点。
我们安静地把早饭吃完,克莱尔收拾碗筷,然后站起来,"我去找村里的老人问粮仓的事,你呢?"
"我在神殿等,"我说,"顺便熟悉一下这一带的环境。"
"好,"她往门口走,推开门,晨光涌进来,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健一。"
"嗯?"
"村民见到你可能还是会躲,"她说,语气很认真,"不要放在心上,他们只是没见过魅魔,不是坏人。"
我看着她,"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出门了。
我坐在椅子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屋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鸡叫声和风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依然是那双纤细的、白得过分的手,指甲是淡粉色,手背没有一丝瑕疵。
我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自己原本的手——宽一点,指节有薄茧,右手食指有一个很小的疤,是大学时候切水果切到的,后来淡了但没有完全消失。
那双手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了。
大概随着原来的我,一起消失在了那片白光里。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站起来,走到神殿里,在艾尔希的雕像前站了一会儿。
那个雕像做得很认真,神态高远,庄严,和我见到的真实的艾尔希……差距相当大。
"女神大人,"我在心里开口,不确定她能不能听到,"你那边有没有关于格林村这个恶灵的更多信息?"
没有回应。
当然。
她大概正在天界喝下午茶,或者研究魔王送来的甜点。
我叹了口气,在供桌前的长椅上坐下来,开始整理今天收集到的信息,等克莱尔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