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审判官克劳斯·贝纳尔是一个有二十三年从业经验的资深神职人员。
在这二十三年里,他处理过的异常案例超过四百起,主持过十七次大规模净化作战,签发过无数份措辞严谨的除魔令,审阅过的现场报告摞起来大概有半面墙高。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异常,见过各种各样的处理方式,他认为自己对这个世界上所有主要类型的欲望污染都有充分的认知,对应的处理流程都烂熟于心。
然后他看到了多萝西·艾尔修提交的这份报告。
报告的抬头是标准格式,这很正常。
日期、地点、负责人、协作人员栏里写着一个让他皱眉的名字,但他暂且略过,继续往下看。
异常类型一栏:
"大规模欲望能量积压(约一万九千单元),持续时间三百年,核心节点已形成自循环结构,判定为非敌对型数据堆积,无主动攻击意识。"
克劳斯在这里停了一下。
"非敌对型数据堆积。"
他在二十三年的职业生涯里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描述方式,教会的标准术语库里也没有这个分类,按照正规的异常档案格式,这里应该填写的是"低阶欲望体"、"中阶饥饿型污染源"或者"高阶复合欲望实体"三种之一,没有第四种选项。
他继续往下看。
处理方式一栏:
"对接核心频道,向积压信号批量投送确认回执,触发系统自清空机制,待积压数据自然释放完毕后,污染源自行解体。整个过程无需使用净化神术,无需物理干预,耗时约四分钟。"
克劳斯把报告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四分钟。
教会从三百年前就列为永久禁区的卡勒斯荒原,先后有七支净化队伍试图进入均以失败告终、其中两支队伍全灭的卡勒斯荒原,核心污染源在四分钟之内,用"批量投送确认回执"的方式,自行解体了。
他看了一眼报告末尾的协作人员一栏。
姓名:健一(无姓氏登记)。
种族:魅魔。
职务:教会编外临时协作顾问(试用期,多萝西·艾尔修担保)。
他又看了一眼处置建议一栏,那里多萝西用她一贯简洁到近乎冷酷的文风写了一句话:
"建议将该协作顾问转为正式编制,试用期认定通过,项目表现达到预期。"
然后在最后面,多萝西罕见地加了一行括注,是她的笔迹,但语气不像她平时写报告的风格,更像是某种私人备注:
"顺带一提,现场审判官的先锋骑兵干扰了正常作业流程,处理结果的附带冲击导致骑兵神术回路暂时失效。如需申请设备损耗补偿,请找骑兵队长自行填报,与本次作业负责人无关。"
克劳斯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一下印章,确实是多萝西的私章,不是伪造的。
他沉默地坐在椅子后面,看着窗外的天空,思考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他叫来了自己的助理,"去查一下,"他说,"教会的档案库里,有没有关于魅魔能力用于欲望污染消除的任何历史记录。"
助理愣了一下,"审判官大人,魅魔是欲望污染的来源之一,档案里应该没有——"
"我知道,"克劳斯说,"去查。"
助理离开了。
克劳斯重新拿起报告,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再读一遍。
读到"批量投送确认回执"那一行的时候,他停下来,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问号。
然后又写了第二个。
然后第三个。
我在算账。
这是我起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比洗脸更早,比喝水更早,在我坐到旅馆餐桌前等早餐的那段时间里,我把脑海里一直挂着的那张损耗清单打开,开始逐条核对。
首先是右角。
右角在昨天的对接作业里超出了正常工作负荷大约四倍,封压完全失效,裂纹在高强度共鸣下有扩展,虽然最后那缕纯净的精神反馈带来了某种程度的质地改善,但改善不等于修复,后续还是需要专业的角部保养和材料补充,这个费用按照标准工伤赔付逻辑,应该由委托方承担,也就是教会。
然后是草药膏。
总共消耗了三支半,其中两支是正常损耗,一支半是超额,超额部分属于高危作业附加消耗,按照我对大部分正规外包合同的理解,这种情况应该可以走专项物料报销,金额不大,但有则归有,没有理由自己贴钱。
然后是差旅费。
从接到任务到完成项目,总共在外出差了——我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时间线,包括在老榆驿站停留的那晚,翻越山岭的两天,在灰雾边缘营地的一夜,以及深入荒原的两天,总共将近六天,旅馆和食宿费用有一部分是多萝西从她自己的账上垫付的,这部分需要单独和她结算清楚,不能含糊。
店员把煎蛋和燕麦糊端上来的时候,我还在算危险作业津贴的问题。
高危环境作业津贴是一个在大多数现代劳动合同里都有明确规定的条款,但这里是异世界,没有劳动法,也没有工会,所以这笔钱到底该怎么算,按什么标准算,最终能不能拿到,取决于多萝西这个担保人的谈判能力,以及教会高层在这次事件之后对我的评估结果。
我用叉子戳了一下煎蛋,蛋黄流出来,漫过燕麦糊的边缘,变成一摊很好看的金黄色。
窗外的阳光很好。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觉得阳光这个东西本身是值得注意的,因为在灰雾散去之前,这片区域的天气长期处于一种均匀的阴沉状态,阳光就算有也是被灰雾过滤过的稀薄版本,而现在窗外的光线是那种真实的、有温度的、让人想把脸凑过去晒一晒的好天气。
三百年了,这里没有过这样的天气。
我想到这里,然后停止想这里,因为我已经完成了这个项目,不需要继续在情感上消费它,往前看。
我把餐巾纸翻了一面,继续算账。
多萝西是在我喝第二杯热饮的时候回来的。
她换掉了铠甲,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外衣,没有教会徽章,没有神官的标准配饰,就是一件剪裁干净的普通外衣,头发也没有束成正式场合的样式,只是随意拢在肩后。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不穿制服,她看起来比平时轻了很多,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轻,是那种卸掉了某种重量之后的状态,走路的方式不一样了,更接近一个普通人。
她在我对面坐下,对着服务员比了一个手势,要了一杯和我一样的热饮,然后把手伸进外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钱袋,分量不轻。
一块铜牌,大约手掌一半大,正面刻着教会的标准徽章,但下方多了一行小字,字体比徽章本身小得多,刻的是"编外特殊顾问,临时通行证",还有一个我看不懂但应该是编号的字符串。
我先拿起铜牌,看了一下,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这个有什么具体权限?"我说。
"在教会管辖区域内的自由通行,"多萝西说,"以及遇到教会普通神职人员盘查时的身份证明,"她停顿,"不保证对所有审判官有效,但大多数情况下够用。"
"大多数情况,"我重复了一下,"也就是说存在不够用的情况。"
"存在,"她说,"但那种情况下,就算你有正式编制也不够用,所以铜牌本身不是变量。"
逻辑上成立,我把铜牌放进口袋,然后拿起钱袋,解开绳结,把里面的硬币倒出来数了一遍。
数目是对的,包括基本项目报酬,差旅补贴,以及一个额外的数字,额外的数字比我预期的要高,我抬头看了多萝西一眼。
"卡勒斯荒原消除记录,"她说,"教会的历史悬案结项奖励,三百年前就设立了,一直没有人领,"她端起刚送来的热饮喝了一口,"今天领了。"
三百年没有人领的悬案奖励。
我默默地把那些硬币重新装回钱袋,收好,然后拿起自己的热饮,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还是很好,比早上更偏西了一点,照进来的角度变了,落在桌面上是一个斜的长方形,边缘非常清晰。
服务员从厨房方向走过来,顺手收走了我早餐的碟子,动作很轻,没有打扰到我们,旅馆里没有其他客人,整个空间里只有偶尔从窗外传进来的风声,和两个人喝热饮的声音。
我在脑子里给这份新工作做了一个非正式的综合评分。
工作内容:高度非标准化,每个任务的变量都不一样,没有办法套用固定的处理流程,需要持续的现场判断,这对于喜欢做计划的人来说是一种持续的压力,但对于我这种从以前就习惯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做决策的人来说,勉强在可接受范围内。
工作风险:偏高,右角的损耗问题是一个需要长期管理的变量,高危作业津贴的标准需要尽快谈清楚,不然下次出任务之前没有办法做准确的成本核算。
同事:目前只有一个,能力强,工作节奏稳,不需要管理,不会制造不必要的沟通成本,是那种你可以把后背完全交给她的类型,这种同事在我过去的职业生涯里遇到过两次,都是我在那家公司待得最久的阶段,所以这一项评分很高。
直属上级:目前是多萝西,评分同上。
终极老板:那位把我扔到异世界然后不接我任何问题的女神,评分暂定为不及格,待后续观察是否有改善空间。
薪酬与福利:刚才数过了,够用,悬案奖励的意外收入拉高了本次整体收益,差旅报销制度虽然不够标准化但多萝西的执行力弥补了制度的缺口,整体可以接受。
综合评分:及格,勉强及格,但及格。
我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热饮,把空杯放回桌上,"多萝西,"我说。
"嗯。"
"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已经开始熟悉的东西,不完全是评估,也不完全是意外,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表情,像是她预期到了我会这么说,但在我真的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有一点点细微的反应。
"还没有,"她说,"先回教会驻地,等后续派遣。"
"报销的事情在驻地可以处理吗?"
"可以。"
"右角保养材料的采购呢?"
"也可以。"
"好,"我说,"那我去收拾行李。"
我把钱袋和铜牌一起揣进口袋,站起来,推开椅子,往旅馆楼梯方向走,走到一半,窗外的阳光正好从侧面打过来,非常均匀地照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暖色的,有一种切实的重量感。
我在这里停了一秒。
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停了一秒,感受了一下那个光的温度,然后继续走。
行李不多,打包很快。
这个异世界,姑且先干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