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斯港的早晨闻起来像是两种气味混在了一起,一种是海盐,咸的,带着一点潮湿的鱼腥,从港口方向随着晨风飘进来;另一种是烤鱼和热面包的香气,从街道两边的早市摊位升起来,稠密的,有实体感的那种香,让人觉得空气本身是有重量的。
这是一个很适合开始工作的早晨。
我坐在街边一家咖啡馆的室外座位,面前摆着一个热馅饼,内馅是肉和根茎类蔬菜的混合,价格合理,分量适中,是那种不会让人失望但也不会让人惊喜的标准早餐。我右角贴着新买的薄荷味草药膏,那个东西的封压效果比之前全程用的廉价膏药好了将近一倍,清凉感从角根一直延伸到角尖,不是那种刺激性的凉,是缓慢的、稳定的、像是有人用低温的手掌一直按着的感觉,很舒服。
这是我转正之后在个人开支上做出的第一个合理升级。
有些钱不该省,尤其是直接影响核心工作工具维护质量的钱。
多萝西坐在我对面,穿着便服,一件灰蓝色的简单外套,头发束在脑后,没有教会制式铠甲,没有神官徽章,看起来就是一个在港口城市进行日常业务出差的普通职员。她手里拿着一张写得很工整的清单,清单上是我这次需要采购的右角保养材料和应急消耗品,按照品类和优先级分了三组,备注栏里有每个品类在阿克斯港市场价格的参考区间,以及哪家供应商在教会采购协议里有折扣。
这张清单是她昨晚整理的。
我在她整理清单的时候问过她一次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然后继续写,大概花了二十分钟,写完递给我,说明天早上拿着通行证去东市的第三排,指定供应商那里报教会编外顾问名义,材料费打八折。
八折。
我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脑子里把原价和折后价之间的差额加了一遍,然后把那个数字归类到"当月净利润"里。
"这个关注挺实在,"我说,"我当初以为'编外顾问一号关注类人员'只是个挂名的荣誉称号,没想到还有实体福利。"
多萝西端起她的茶杯,喝了一口,"教会对于列入关注名单的外勤人员,有专项的后勤支持协议,"她说,"是为了确保高风险从业者在没有完整建制支持的情况下,也能维持基本的战力水平。"
"所以本质上是防止工具损耗影响任务交付率,"我说。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她说。
我把馅饼咬了一口,咀嚼,咽下,看了看清单上的第一个品类,"采购完之后我们去神殿盖外勤章,"我说,"今天的行程里有这一项吗?"
"有,"多萝西说,"阿克斯港神殿是此行的第一个登记节点,盖完章才能开始本地区的正式巡检。"
我点了点头,继续吃馅饼。
港口方向有轮船的汽笛声传过来,很低沉,很远,像是某种正在起床的大型生物发出的晨间鸣叫。街道上的早市开始热闹起来,卖烤鱼的、卖布料的、卖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香料的,摊贩们用各种音量和腔调招揽客人,整个街道的声音密度在半小时之内从安静的清晨档位切换到了热闹的营业档位。
这是一座运转良好的城市。
表面上。
我把这个判断搁在脑子里一个角落,没有说出来,继续吃完了我的早餐。
阿克斯港的大神殿在城市中轴线的北端,是一座按照教会标准建制修建的中型神殿,外墙是白色石材,圆顶镀了金,在早晨的阳光下反光,可以从港口的船上直接看到,充当一种视觉地标的功能。
我们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一批早起的信徒在进行晨祷,跪在主殿的长椅上,面向正中央的祭坛,用统一的腔调念诵一段我听不太懂的古典神语,声音不大,但整齐,在圆顶建筑的共鸣里产生了一种均匀的回响。
多萝西带我去了侧殿的登记窗口,出示了证件,填写了外勤报到表,负责登记的年轻神官看到她的级别标识的时候表情明显端正了一下,看到我的编外顾问通行证的时候又明显困惑了一下,最终没有说什么,盖了章,递回来,礼貌地说了一句"请注意安全"。
我把通行证收回口袋,然后对多萝西说,"我去看一下祭坛。"
她看了我一眼,"登记已经完成了。"
"我知道,"我说,"我有个习惯性测试要做,不用等我,你先去核对采购清单,我五分钟之内出来。"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在门口等你。"
我走进主殿,在信徒们的晨祷声里穿过长椅区,走到最前方的祭坛前。
祭坛是那种标准的教会制式,白色基座,中央一个燃着长明灯的神像底座,神像本身是女神的象征形态,抽象化的,不是写实的人形,是一种几何化的、带翼的、向上延伸的形状,光线从圆顶的高窗斜射下来,正好打在上面,制造出一种设计感很强的神圣氛围。
我站在祭坛前,把感知系统调到最低功耗的探测模式,轻轻往祭坛核心的方向投送了一个极细的探针。
这是我在进入每一座有历史的神殿时都会做的一件事,从我第一次在卡勒斯荒原的废墟里感知到那个巨大的死循环系统之后,我就开始想一个问题:这个世界的欲望污染不是孤立事件,它们是某个更大系统的数据堆积,那个更大的系统的源头在哪里?它的维护者在哪里?它的管理员现在在什么状态?
简单来说:我那个把我转生过来然后就关机的老板,到底在哪里,为什么失联。
探针进入祭坛核心的感知频道,我等了大约三秒,接收到了回应。
或者说,接收到了回应的缺失。
信号是有的,非常微弱,像是一根从极远处延伸过来的网线,接头是通的,但带宽窄到几乎无法传输任何有效内容,而且延迟高得离谱,我发出的探针信号要在这个频道里等多久才能到达目标端,我估算了一下,结论是:以这个延迟速度,大概需要几百年。
丢包率:我没有精确测量,但感知层面的反馈是"绝大部分"。
我把探针收回来,在脑子里记了一条备注:
阿克斯港神殿——信号状态:极度衰减,接收端疑似过载或关机,无法建立有效连接。
然后我走出主殿,在晨祷的回响里穿过长椅区,推开侧门,回到了多萝西等待的地方。
她靠在门边,手里还拿着那张采购清单,正在核对什么,看到我出来,抬起头,"结果怎么样?"
她问这个问题的方式很自然,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见过几次的例行程序的结果,不是质疑,也不是困惑,只是询问。
我一时有点意外,然后想起来,在卡勒斯荒原的路上我跟她大致提过一次这件事,就一句话,她当时没有特别的反应,但显然记住了。
"基本和预期一致,"我说,"信号严重衰减,延迟不可接受,建立连接的可能性接近零,"我说,"你们教会天天说女神不降神谕,不是因为女神不想降,是因为你们的接收器堆满了垃圾数据,整个传输链路卡死了,"我停顿,"我那个甩手掌柜老板现在指不定在哪排队挂号,客服工单积压了多少万条,根本排不上我这一个。"
多萝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清单,又看了一眼神殿的方向,然后说,"教会的正统神学认为,神谕的缺失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人类信仰不够纯粹,所以女神选择沉默。"
"那是你们前端界面自动生成的错误提示,"我说,"和实际的后端状态没有关系,"我说,"实际状态是:链路损坏,数据积压,维护人员失联,系统自运行但效率持续降低。"
多萝西又沉默了几秒。
"如果你是对的,"她说,声音平稳,但多了一点我不太容易描述的质地,"那么教会这三百年的神学解释框架,"她停顿,"就是一个建立在错误诊断上的庞大体系。"
"大多数持续三百年以上的机构解释框架都是,"我说,"这不是教会独有的问题,"我说,"走吧,先去买材料,然后看看这个港口今天有没有需要处理的外勤项目。"
她收回视线,重新低头看清单,迈步走向东市方向。
我跟上去,薄荷草药膏的凉意从右角稳定地传递过来,阿克斯港的早晨还在继续升温,海盐的气味渐渐被更多的市井烟火气覆盖过去,我们在这条热闹起来的街道上走着,看起来就是两个出差的普通职员。
东市的采购花了大约四十分钟。
指定供应商那里的材料质量比我预期的好,按照清单采购完之后,折后价格比多萝西备注的参考区间下限还低了一点,我把差额记了下来,这属于超预期节约,可以平衡掉下次某个没有预期到的支出。
我把采购好的材料打包装进行李袋,正准备对多萝西说去找个地方吃午饭,港口中心广场方向传来了一种熟悉的声音。
不是熟悉的好声音。
是那种教会警戒协议启动之后特有的神术哨音,密集的,短促的,在建筑物之间来回反射,制造出一种空间上的紧迫感,然后是人群的急速移动声,是街上的行人开始快速往两侧散开,是有人在用扩音神术喊话,让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刻撤离中心广场区域,声音大而整齐,带着教会标准处置流程特有的那种高度规范化的紧迫感。
我站在东市的出口,听了大概五秒,做出了基础判断,然后把视线转向多萝西,"是你们这边的业务,"我说。
多萝西已经在拿神官证件了,"走。"
中心广场在东市往西步行三分钟的地方,我们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了三层警戒线,第一层是港口守卫,普通铁甲,手持长矛,表情高度紧张;第二层是教会基层驱魔神官,白色制服,腰间挂着标准配置的神术符文容器,四个人,在那个装备配置里属于中等级别;第三层是今天的主角,三名高级处置神官,穿的是教会正式净化作战制服,胸口是金色的净化纹章,手里分别持着不同规格的神圣法器,其中一人正在广场中央布置一个我能看出基础结构的复合净化阵,阵纹覆盖了大约八米的直径范围,是那种构建需要至少十五分钟、启动需要三名以上高级神官同步输出的高规格仪式术式。
另一名高级神官正在向助手口述记录,助手奋笔疾书,我听到了"九重圣光净化大阵"这几个字。
然后我看到了一名助手正从一个加固木箱里小心搬出来的东西,高纯度圣水瓶,玻璃材质,封蜡密封,每瓶大约是我前手那么大,根据我在教会物资清单里偶然看到过的价格区间,每瓶的采购价大约相当于我半个月的差旅报销款。
他们搬出来了六瓶。
我把视线从圣水瓶收回来,转向被封锁在净化阵范围内的那个所谓的"高危潜伏型欲望恶灵"。
我把感知轻轻投过去,扫了一圈,三秒。
然后我在脑子里把刚才的采购数据清了一遍,重新拉了一张简短的现场评估表格。
异常类型:低密度欲望执念残留,单体,无扩散趋势,无攻击性。
核心结构:某人生前长期处于高压工作状态,死后遗留的"未完成任务"执念,具体内容是一批未发送完的商业账目,数据量不大,大约相当于卡勒斯荒原第一个分区的百分之零点三。
危险等级:C级,偏下。
推荐处理方式:单人操作,对接执念核心,发送完成确认,预计耗时三十秒以内。
所需资源:零,不需要圣水,不需要净化阵,不需要三名高级神官。
我把现场评估表格在脑子里存档,然后咽下了馅饼的最后一口,因为我在来的路上顺手在路边摊买了一个,现在正好吃完,我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粒,迈步走向警戒线。
第一层守卫拦住我,"非作战人员禁止入内,"守卫说。
我把编外顾问通行证从口袋里拿出来,在他面前展示了一秒,他看了看通行证,又看了看我右角,又看了看通行证,表情变化经过了困惑、为难、认不出这是什么级别的证件所以不确定能不能放、以及决定先放进去再说这几个阶段,然后侧身让开了。
第二层神官看到我走进来,有人开口,"这里正在进行高危处置,请——"
"我是编外顾问,"我说,把通行证再出示了一次,"我协助处置,不影响你们的程序,继续。"
他们在我走向第三层之前没有拦住我,主要是因为这句话在语气上和格式上都非常像一个拥有某种授权的上级在现场进行独立评估,而我右角上的薄荷草药膏,我注意到,让几个人的视线多停留了一秒,但没有人在这一秒之内做出阻止的决定。
到第三层的时候,其中一名正在布置净化大阵的高级神官抬起头,看到我,"你是谁?"他说,声音有明显的警戒,"这里是高危处置区域,异端严禁接近!"
"我是编外顾问,"我第三次出示通行证,"现场诊断评估,"我说,"你们的净化大阵对这个异常无效,圣水对这个异常也无效,建议停止当前处置程序。"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把资源用错方向了,"我说,平静的,不是挑衅的,就是陈述事实的,"这个执念的核心结构是未完成的任务数据,不是欲望侵蚀,净化阵处理的是欲望侵蚀型污染,用在这里相当于你要拧螺丝但拿了一把锤子,不是说锤子不好,只是不对的工具,"我说,"让我来,三十秒,结束之后你们的圣水可以原路退库,大阵的构建费用走损耗报销。"
他还没有回答,旁边一名助手叫起来,"恶灵移动了!"
我转头,那个执念确实在移动,是那种被高规格神术封锁压制太久之后产生的应激反应,不是攻击性的,但会让现场的人觉得危险升级,然后继续升级处置规格,继续把它压制,然后它继续反应,循环,越来越难处理。
标准的操作失误导致的问题复杂化。
我不等那名高级神官做出决定,直接走进了净化阵的范围。
"异端!退后!"有人喊,声音很高,我听到了符文容器激活的声音,听到了几个人同时把手搭上法器的声音,但我已经走到了执念的正前方,把手伸出去,把感知轻轻对接进那个核心。
就是这里。
一个人的一辈子里最后悬在半空中没有落地的事情,一批账目,一些数字,发件人,收件人,金额,日期,每一条都整整齐齐,只是最后没有发出去,就这样悬着了,三年了还是五年了,时间在这里没有很清晰的刻度,只是悬着。
我发送了一个确认。
账目收到。
数字核对完毕。
发件人确认,收件人确认。
平账。
执念在接收到这个信号的瞬间,停止了应激反应,停止了移动,停了大约一秒,然后从中心开始软化,向外扩散,变成一道非常平静的、温润的白光,白光的密度很低,几乎是透明的,但有一种切实的重量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放下来了,往下沉,沉到地面,消散。
广场上的阴压感在这道光散开的同时一起消失了。
光消失之后,地面上多了一叠整整齐齐叠好的纸张,是那批账目的欲望残留形成的实体化痕迹,上面的数字和字迹都还清晰,我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确认内容完整,然后把它搁在地上一块干净的石板上,压了一块小碎石,不会被风吹走。
净化阵的范围内重新变得安静。
我直起身,转身,走回那名高级神官面前,他手里还举着法器,表情停留在那个它已经来不及做出的决定上,凝固着,身边其他所有人的状态大致相同,就像一场被按了暂停键的处置演练。
"可以撤阵了,"我说,"圣水建议退库,质量好的东西别浪费。"
我走出净化阵的范围,走过两层神官,走向多萝西站的地方。
她站在警戒线外侧,手里拿着外勤记录本,笔已经拿出来了,"处置结果:执念消散,无附带损耗,"她说,语气平静,笔在本子上移动,"现场协助基层秩序维护,出场登记时间记录为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把出场费算进本次巡检的报销里,"我说。
"已经在备注栏里了,"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写本子,侧脸在阿克斯港上午的阳光里,表情是那种完全专注于手边工作的平静,工整,清晰,不多余,就像她做的所有事情一样。
背后,中心广场开始响起低低的、混乱的议论声,然后是更多的议论声,然后某个人说了一句我没有听清楚的话,整个广场忽然安静了一下,然后声音更大了。
"走,"我说,"去找个地方吃午饭,"我说,"今天的第一单外勤,结项。"
多萝西把记录本合上,收好笔,"你想吃什么?"
"不是港口特产的,"我说,"我吃海鲜过敏。"
"之前不知道,"她说。
"我也是今天早上闻到烤鱼才想起来的,"我说。
我们离开了广场,走进旁边一条普通的街道,身后议论声越来越远,阿克斯港的午前阳光打在街道的石板路上,影子短而实,是那种真正属于晴天的光线。
转正后的第一单外勤,正式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