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异常的售后服务

作者:爱终成道枷锁 更新时间:2026/7/25 1:15:24 字数:4780

阿克斯港大神殿的主教办公室里,有一种特殊的安静。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等最高级别的人说话、但那个人一直没有开口所以没有人敢先打破的安静,带有明显的压力梯度,越靠近主教的方向,空气越重。

阿克斯港主教贝纳托·维尔斯,六十二岁,从业四十年,主持过的大型净化仪式超过两百场,亲手签发过的除魔令比他办公桌上摆的圣典还厚,是一个见过各种异常、处理过各种情况、理论上不应该被一份现场报告搞得表情僵住的人。

但他现在表情僵住了。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昨天广场处置神官退库申请单,上面整整齐齐地列着六瓶高纯度圣水的品类、编号和状态备注,备注栏里写着"未开封,品相完整,建议退回中央物资库以节省预算",字迹陌生,不是任何一名教会神官的笔迹。

第二样:一叠纸,大约三十页,每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收发方名称,格式非常工整,像是某种正式的商业账目,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个整齐的手写备注:已确认。

昨天的处置负责人,高级神官雷纳特,站在桌子对面,把汇报重新说了第三遍,"昨天上午十点四十七分,我们正在对目标执念实施九重圣光净化大阵的前期布置,一名持有教会编外顾问通行证的魅魔进入现场,"他停顿,好像每次说到这里都需要一点额外的时间整理语言,"他走进净化阵,对目标实施了一次持续时间约三十秒的接触型操作,执念消散,现场恢复正常。"

"三十秒,"主教重复这个数字,声音是平的。

"是,"雷纳特说。

"然后他建议你们退库圣水,"主教说。

"是,"雷纳特说,"他的原话是'质量好的东西别浪费'。"

主教低头看了一眼退库申请单,又看了一眼那叠账目,沉默的时间比前两次更长,"那份账目是怎么回事,"他说。

"是目标执念的残留物质化,"雷纳特说,声音里有一种努力维持专业语气的痕迹,"那个魅魔处理完执念之后,地面上留下了这批账目的实体形态,他捡起来看了一眼,说内容完整,然后放在原地压了一块石头,表示'不会被风吹走'。"

"然后他走了,"主教说。

"是,"雷纳特说,"和一名教会神官一起,"他停顿,"那名神官是多萝西·艾尔修执事,她在现场记录了出场时间,说要申请外勤报销。"

主教把那叠账目从头翻到尾,重新放回桌上,手指按在上面,"一个魅魔,"他说,慢的,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走进我们的九重净化大阵,用三十秒帮一名死者做了会计审计,顺便建议我们节省耗材预算,然后走了,要申请外勤报销,"他说,"是这个意思吗。"

雷纳特停顿了一秒,"是,主教大人。"

主教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手指还按在那叠账目上,窗外的阿克斯港在正常地运转,港口有船在进出,街道上有商人在走动,大神殿的晨钟已经敲过了,整个城市对昨天发生的那件事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知,只是在正常地继续。

"把多萝西·艾尔修执事提交的外勤报销单,"主教最后说,"按正常流程处理,"他又说,"把关于这名魅魔的所有现场记录,整理一份完整档案,发往第二审判所,标注'需要持续跟进',"他停顿,"退库申请单批了,六瓶圣水原路退回物资库。"

雷纳特把这几条都记下来,行了一个礼,退出了办公室。

主教坐在那叠账目面前,把退库申请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备注栏里那句"建议退回中央物资库以节省预算",然后把它放下,拿起旁边的笔,在上面签了字。

我昨晚睡得不错。

这要归功于阿克斯港旅馆的床垫,它比荒原外围那家旅馆的床垫厚了将近一倍,而且没有异味,弹性均匀,属于出差住宿里偶尔会遇到的那种超预期选项,不贵,但很舒服,这种东西在成本和体验之间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平衡点,是值得记录在差旅评价里的。

我把这条记录在心里归档,然后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阿克斯港的上午还在继续,阳光角度跟昨天差不多,海盐的气味还在,今天的烤鱼摊好像换了一个位置,香气从不同方向飘进来。

我去洗漱,然后去楼下旅馆的公共餐区找多萝西。

她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份我不确定名称的当地早点,手里拿着一张单据,是教会财务昨晚发过来的出场费确认单,她正在核对数字,看到我走过来,把确认单在桌上推了推,"打款了,"她说,"合规流程完整,财务没有卡,"她说,"昨天的出场费加高危环境附加津贴,扣掉编外顾问比例,净到账是这个数。"

我坐下来,拿起确认单看了一眼,数字是对的,和我昨天算的一致,我把它放回桌上,"效率不错,"我说。

"教会的财务流程在合规资料齐全的情况下通常是次日到账,"她说,"你的报销单格式规范,所以没有延误。"

"这是你教我填的格式,"我说。

"是,"她说。

服务员过来,我点了和多萝西类似的那份早点,加一杯热饮,然后靠在椅背上,把昨天的收入和支出在脑子里做了一次完整的对账,昨天的净收益是正的,扣掉今天的住宿和餐饮预估,这一趟阿克斯港外勤巡检在财务上目前处于健康状态。

"今天的行程,"我说。

"有两个选项,"多萝西说,"一是按计划继续港区北侧的例行巡检,二是根据昨天的情况,等待可能的后续反馈,"她喝了一口茶,"通常在处置了一个有一定社会影响的异常之后,本地会有相关方主动联系,这属于正常的后续处理流程。"

"后续联系大概率是教会高层,"我说,"他们需要对昨天的情况做出某种官方解释。"

"可能,"她说。

"或者是昨天那个文书的所属单位,"我说,"如果那批账目有在走的业务关联,对方有可能想处理后续。"

"我昨天在现场看了一眼那批账目的抬头,"多萝西说,她的茶杯放下来,"是阿克斯远洋商会的内部财务文件。"

我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记录下来,和昨天的现场细节对了一下,然后早点端上来了,我拿起叉子,开始吃。

餐区里安静,其他几桌客人说话声音都不大,窗外的阿克斯港继续在运转,我吃早点,多萝西喝茶,两个人没有说话,这种沉默不是尴尬,是那种不需要用声音填充的沉默,像是两台已经校准好频率的机器,不需要额外通信,各自运行,但方向是同步的。

我吃到一半的时候,旅馆前台走过来,"请问,哪位是教会编外顾问健一先生?"

我举了一下叉子,"我。"

"有客人求见,"前台说,表情有一点拿不准的紧张,"是阿克斯远洋商会的会长,巴尔托·科维斯先生,他说有要事,不知道能不能——"

"请他进来,"我说,"再加一个座位。"

前台退下去,多萝西把茶杯放下,从她携带的外出用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动作不快不慢,就像这个文件夹是她早就准备好要在今天某个时刻用到的,不是仓促取出,是时候到了。

我继续吃完剩下的早点。

巴尔托·科维斯走进来的时候,我把叉子放回盘子里,用餐巾擦了擦手,抬头看他。

他大约五十岁出头,身上穿着毫无疑问价格昂贵的商人礼服,深棕色,金色扣子,剪裁精确,是那种每一处细节都在传达"我是一个有财力的人"的着装,但他脸上有一对黑眼圈,那两个深色的半圆和他礼服的精致之间形成了一种明显的落差,像是一个表面维护得很好但内部系统长期过载的机器,外壳还光亮,但运转声音已经不对了。

他在加过来的椅子上坐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多萝西,把目光在我右角上停了一秒,然后清了清喉咙,"健一先生,"他说,"昨天广场上的事,我昨晚听说了。"

"嗯,"我说。

"那个文书,叫艾德尔,在我们商会工作了十一年,"他说,声音有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悲伤,是那种因为太久没有处理某件事情而积累下来的疲惫,"他去年底过世的,过劳,"他停顿,"他负责的最后一批账目一直没有人接手,我们知道他的执念没有消散,但教会说处理不了,建议我们等,"他说,"就这么等了半年。"

"他的账目昨天已经确认完毕了,"我说,"执念消散,如果你们想要那份实体化的账本,可以去广场原地取回,我压了一块石头,应该还在。"

科维斯先生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来,不只是为了艾德尔,"他说,"艾德尔最后处理的那批账目,是我们商会地下金库的一个积压悬案,那个悬案存在的时间,比艾德尔在我们商会工作的时间还长,"他说,"比我在这家商会当会长的时间也长。"

"多久,"我说。

"三百年,"他说。

我把热饮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

科维斯先生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把阿克斯远洋商会地下金库的情况讲了一遍。

核心内容是这样的:三百年前,商会的一批创始成员之间产生了一场严重的财产纠纷,涉及一笔巨额的海外贸易收益分配,其中一部分人认为自己被欺骗和背叛了,最终这场纠纷以一种不透明的方式结束,有几个人死了,有几个人活着,活着的人把钱和相关的契约文件都锁进了地下金库,然后金库就出了问题,里面开始积压某种阴影,一开始是小范围的,后来越来越大,到现在整个地下一层已经没有人能进去,靠近金库大门的时候会感到强烈的恐惧和精神压力,教会去了三次,每次进去都被弹出来,第三次弹出来之后净化阵的主导神官据说精神恍惚了两周。

"三次都被弹出来,"我说,"每次用的是什么方式?"

"圣水灌注加净化大阵,"科维斯先生说,"标准的欲望魔物清除程序。"

我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和现场描述对了一下,然后说,"你们找教会用圣水泼这个金库,相当于用物理手段去擦硬盘里的病毒,"我说,"当然越擦越乱。"

科维斯先生愣了一下,"……什么?"

"欲望魔物清除程序针对的是外来侵入型污染,"我说,"是有主动攻击意识的存在,圣水和净化阵相当于一种驱离型神术,把外来的东西赶走,"我说,"但你们的金库里不是外来的东西,是内生的,是那些在里面死去或者把愤怒和背叛锁进去的人留下来的,三百年了,它就是那个金库的一部分,"我说,"你用驱离型神术去对付一个内生的积压结构,不是驱离,是刺激,被刺激了当然会弹出来,弹得越来越用力,很合理。"

科维斯先生沉默了一段时间,那对黑眼圈在他脸上显得比刚进来的时候更重了一点,"那,"他说,"有办法处理吗。"

"有,"我说,"但这属于商会内部资产清算的专项外包,"我说,"不是教会的公共服务项目,也不是我日常外勤巡检的覆盖范围,"我从口袋里拿出编外顾问通行证,放在桌上,"持这个通行证的外包服务,按实际操作时间计费,高危环境有附加津贴,支持教会合规发票,可以用于商会的税务抵扣。"

科维斯先生看着那块铜牌,又看了一眼我,然后看了一眼多萝西。

多萝西把那个薄薄的文件夹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两页纸的合同文本,翻到第二页,把它和一支笔一起推过桌面,"标准外包协议,条款在第一页,计费方式在第一条,附加津贴标准在第三条,保密条款在第五条,"她说,"预付款比例是总估算金额的百分之五十,请在委托方签字栏签字。"

科维斯先生拿起合同,把第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注意到他看的速度不慢,是那种真的在读内容而不是走过场的速度,看完之后他翻到第二页,找到签字栏,拿起笔,签了名,然后从礼服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预付款,"他说,"足额,请核实。"

多萝西把钱袋拿过来,打开,清点,"足额,"她说,把合同的第二份副本推过去,"这是您的留存联,请保管。"

我把通行证重新收回口袋,把热饮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看了一眼多萝西,"多萝西专员,"我说,"准备一下,我们今天的行程有变更,"我说,"例行巡检延后,先去看一下异世界的金融坏账积压成什么样了。"

多萝西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公文包,"需要带备用的右角草药膏,"她说,"地下封闭空间,你的感知输出量会比平时高。"

"备用的在行李袋里,"我说,"我去取,十分钟,在旅馆门口集合。"

我站起来,对科维斯先生说,"金库位置和入口的情况,等一下路上跟我说,"我说,"三百年的坏账,今天我们来做一次资产清算审计。"

科维斯先生看着我,那对黑眼圈下面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三百年积压下来的疲惫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出口时才会出现的东西。

他站起来,行了一个礼,没有说话,但弯腰的幅度比进来的时候更低。

我走向楼梯,今天的工作内容已经在脑子里开始排列了,金库的深度,执念的密度,三百年积压的结构,是那种从卡勒斯荒原回来之后感知层面已经具备了基础认知框架的问题类型,只是规模和来源不一样,本质是一样的,都是没有被应答过的东西,一直在那里等着,等到今天。

外包协议已经签了。

预付款已经收了。

项目正式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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