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义清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
有多久呢?他算过。上一次梦见那个雨夜,是绫熙出生的那天晚上。他守在医院产房的走廊里,靠着塑料椅子的扶手眯了一小会儿,然后那个画面就钻进了他的梦里——湿漉漉的盘山公路,刺耳的刹车声,雨水灌进衣领的冰凉触感。
他当时惊醒过来,护士正好推门出来说母女平安。他抱着刚出生的绫熙,小小的一团,眼睛都还没睁开,手指却已经紧紧攥着他的大拇指。他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想的是:那个人救了我,才有这个小家伙的出生。
然后这个念头就被奶粉和尿布淹没了。
一晃十九年。
现在他又梦见了那个夜晚。
梦里的一切都不太清晰,像隔着一层被雨水模糊了的玻璃。但他清楚地记得那种感觉——那种被人从死亡边缘猛地拽回来的冲击感,那种回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背影、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的遗憾。他在梦里努力想看清那个人的长相,但视线总是模糊的,只有那柄剑的影子格外清晰。
窄长的剑身,暗青色的缠绳,雨水顺着剑刃滑落的轨迹。
然后他醒了。
周义清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节奏地响着。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晨光,灰蒙蒙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冷淡色调。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05:47。
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那么躺着,像一个被旧电影拽住了魂魄的观众。三十年了。他已经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头发里开始掺杂白色的中年人,有妻子,有女儿,有一整个家族的担子压在肩上。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雨夜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但那个梦告诉他,有些东西不会被时间冲淡。它只是沉下去了,沉在某个他够不到的地方,然后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浮上来。
他在床上坐起身来,用指节揉了揉眉心。指尖碰到眉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他无法准确描述的情绪。像是愧疚,也像是某种执念——三十年了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连一句正式的谢谢都没能说出口。
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滑开屏幕,找到通讯录里最顶端的那个号码。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不到三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
那头传来周离的声音,中气十足,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天还没亮就被人吵醒的老人。周义清甚至怀疑他爸是不是根本就没睡。
"爸,是我。"
"我知道是你。"周离的语气很平静,"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周义清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下。有些话在心里盘旋了很多年,但真正要说出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发紧。
"三十年前,盘山公路上救了我的那个人,"他说,声音比他预想中要低一些,"我想找到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周离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你终于想起来了。"
周义清愣住了。
"您知道?"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周离说,不紧不慢的语气像是在聊今天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多少,"但我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你妈当年拍到过他握剑的那只手——她在医院照顾你的时候,听你反反复复念叨那柄剑的样子,就偷偷托人去查了查,只找到一张照片。她说以后也许用得上。"
周义清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母亲走得早,在绫熙出生后没几年就因病去世了。他一直不知道她背着自己做过这些事。
"……照片还在吗?"
"在。我一直收着。"
周义清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来家里一趟吧。"周离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不太明显,但周义清听出来了。"你大哥也正好在,说是有点事要找你聊。而且他说他认识一个人,兴许能帮上忙。"
"谁?"
"来了你就知道了。电话里说不清楚。"
周义清挂掉电话后,在床边坐了很久。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一寸一寸地爬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越来越宽的光带。他终于站起身来,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但眼角的细纹已经藏不住了。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三十年了。
他终于要去找那个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