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住的地方不在市区。
周家老宅在城西的青驼山脚下,从市区开车过去大约四十分钟。前半程是宽敞的柏油路,后半程拐进一条两车道的水泥路,再往里走,路面就变成了老式的青石板。路两边的法国梧桐长得极好,枝丫交错着把天空遮了大半,午后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周义清把车速放慢,摇下车窗。山里的空气比市区凉快不少,带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味,钻进鼻腔里让他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松了几分。他已经有一阵子没回老宅了——不是不想回,是每次回来老爷子都要念叨他"又瘦了",然后让厨房做一大桌子菜,吃不完还不让走。
他拐过最后一个弯,老宅的铁门已经遥遥在望了。
说是老宅,其实也不是什么古色古香的大院子。周家的祖屋在更深的山区里,那边才是真正的"老宅"。城西这栋是后来翻建的,青砖灰瓦,围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据说比周离年纪还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落下来的叶子能铺满整个院子。周义清小时候最喜欢在那棵树下练字,他爸搬一把藤椅坐在旁边喝茶,时不时探头看一眼他写的字,然后皱着眉头说"这个横不够平"。
他停好车,推开院门的时候,周水深正坐在银杏树下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三个杯子。看到他进来,周水深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来了。"
"大哥。"
周水深比他大八岁,是周家这一辈的长子。两个人长得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周水深骨架更大,往那儿一坐就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感。他在家族里管的是对外的事务,跟政府、商界打交道的事基本都是他在跑。周义清有时候觉得,他大哥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不管多复杂的事情到他嘴里都能被说成"没什么大不了的"。
"爸在屋里。"周水深指了指身后,"去拿个东西,说让你等一下。"
周义清在石桌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今年的龙井,汤色清亮,入口有淡淡的豆香。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上。
"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吧?"
"知道。"周水深也端起茶杯,没看他,"爸跟我提了一嘴。"
"那你怎么看?"
周水深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茶杯,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三十年了,你才想起来要找那个人。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我也以为我不会提了。"周义清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但昨天晚上梦到那个雨夜了。醒了以后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就因为一个梦?"
"不全是。"周义清抬起头来,"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一直不去找,到死那天都会想着这件事。"
周水深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自己的弟弟,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大哥才会有的那种复杂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半晌,他伸手拍了拍周义清的肩膀。
"那就找。"
话音刚落,屋门被推开了。周离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老旧木盒。老爷子今年七十出头,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杆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稳当有力,看不出半分老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臂上是年轻时练功留下的旧伤疤——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被岁月刻满了标记的地图。
周义清站了起来:"爸。"
周离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自己也在石桌旁落座。他把那个木盒子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才开口说话。
"你妈拍到这张照片那年,绫熙刚满周岁。"周离的手指在木盒的盖子上轻轻摩挲着,"她谁也没告诉,自己偷偷去查了大半个月,最后只拿到这一张照片。回来以后她跟我说,'那个人不想被人找到,但我们得留着这个,以后小清如果想找,至少有个方向。'"
他打开木盒的扣子。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相片,尺寸不大,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照片拍的是一只握剑的手——五指修长有力,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剑柄上缠着暗青色的绳子,缠法很讲究,一圈一圈排列得极为整齐,看得出来缠绳子的人要么是个极有耐心的人,要么是个极其讲究的人。
剑身只拍到一小截,但仅仅那一小截就足够看出这柄剑的不凡——钢色冷白,刃线笔直,即使隔着这张泛黄的老照片,也能感受到那锋刃上似乎还残留着雨夜的寒意。
周义清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照片,手指捏着边角,力道轻得像怕把它捏碎了。他盯着那只握剑的手看了很久。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柄剑。
三十年了,他终于又看到了。
"照片我留着,一会儿你去镇上找个店重新翻拍一张。"周离把木盒子盖上,"原件放回我这里,别弄丢了。"
周义清点了点头,把照片小心地放进自己衬衣的口袋里。他抬头看向周水深:"大哥,爸在电话里说,你认识一个人能帮上忙?"
"不是我认识,是我手里有点他的把柄。"周水深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让周义清差点被茶水呛到的话。
"……什么把柄?"
"算不上把柄,就是以前帮过他一个忙,他一直记着。"周水深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叫夏承明,京都的政治世家出身,现在在那边做点事。他老婆更厉害——沈昭,开律所的,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你要查的人如果跟地下世界有关系,找她比找官方的人有用得多。"
"夏承明……"周义清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信得过吗?"
"他欠我一个人情。"周水深说,"而且这个人嘴巴严,不该问的他不会多问。"
周离在旁边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冷不丁地插了一句:"那姓夏的,是不是有个女儿?"
周水深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有一个。"
周离没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周义清没太在意老爷子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来。
"那我明天就去京都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