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大陆的夏天,天黑得很晚。
在某个远离城市喧嚣的古老庄园里,夕阳正将整片天空染成一层层递进的暖色——最远处是深紫,向中间过渡成绯红,再往下是融化的金子一样的橙黄。光线斜斜地穿过落地窗,在深色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温暖的光影。
这座庄园坐落在丘陵深处,四周被大片大片的橡木林包围着。尖顶的塔楼上飘扬着一面古老的旗帜——旗面上绣着一只展翅的蝙蝠,在晚风中轻轻翻动。
长廊尽头是一个开放式的大厅。大厅中央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是一副棋盘。棋盘两端的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坐着的是一个老人——里德·约尔克。艾本的爷爷。他穿着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马甲,头发银白,坐姿松弛,指尖在棋盘边缘轻轻叩击着。即使年纪大了,眉目间依然可见年轻时的那种从容与优雅。
站在他对面的是慕希里德·克罗什——绫熙的外公。头发花白,身形魁梧,正弯腰盯着棋盘,眉头紧锁。
"将军。"里德轻轻推了一步棋。
慕希里德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扔:"再来一盘。"
"你已经连输四盘了。"
"那是今天状态不好。"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上个月是因为我感冒了。"
"你感冒了半年?"
"老东西,你下不下?"
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窗边,一个身影正背靠着窗台,手里捧着一本书。
她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一头黑色的短发,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微微的光泽。五官精致而冷淡——不是刻意的冷淡,而是天生就不太会对外界表现出过多热情的人自带的气质。鼻梁很高,嘴唇的线条利落分明,黑色的瞳孔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艾本·萨索洛娜。
夕阳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的轮廓边缘镀上了一层柔和的亮光。她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动作很轻——但她翻页的时候,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了一眼棋盘旁边那两个正在拌嘴的老人。
"爷爷。"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边两个老人同时安静下来,"您要是再赢克罗什爷爷一盘,他今晚大概会气得睡不着觉。"
拌嘴间,慕希里德无意中说漏了一句——"她还是我外孙女的朋友呢!"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间。艾本的目光从手中的书脊上抬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低下头,用一种听起来很随意的语气,轻声问了一句: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慕希里德正在重新摆棋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那是艾本几乎没有听到过的、只有在提起某个人时才会出现的语气。
"……一个傻丫头。头发是白色的,很长,像她妈妈年轻的时候。眼睛很亮,一笑起来就没心没肺的。没什么本事,做饭能把锅烧黑,打工第一天就把客人的糖放错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但她是个好孩子。"
里德·约尔克看着自己的孙女,太了解她了。他没有拆穿她,只是重新拿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转了转,然后开口了,语气像是在提一个微不足道的建议:
"你要是想见她,可以去看看。"
艾本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过了一会儿,她合上书。
"——我没有说我想见她。"
"但你也没有说你不想。"
艾本沉默了。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暖红色的橡木林,安静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只是觉得,有个朋友也不错。"
日落之后,艾本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没有立刻开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幕。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从未打开过的聊天窗口——那是她爷爷几个月前推给她的一个联系人名片,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猫,昵称是"是绫熙不是零七"。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很久。
最终,她没有发消息。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转身去洗澡了。但她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有个朋友也不错。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夜色中悄悄地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