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周义清开车，带着法娜可、绫熙和安林一起去了老宅。
一路上绫熙都很兴奋。她坐在后座，怀里抱着团子，不停地给安林讲老宅的事情——从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有多粗讲到老爷子泡的茶有多苦，从大伯周水深说话有多正经讲到姑姑周彬静做的桂花糕有多好吃。安林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始终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团子趴在绫熙的腿上，被车晃得昏昏欲睡，耳朵一抖一抖的。
车停在山脚下那栋青砖灰瓦的老宅门口时，安林透过车窗看到了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确实很大，枝干粗壮，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藤椅，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
但安林最先注意到的不是那棵树，而是树下的那个人。
一个白发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背着手站在银杏树下。他没有坐在椅子上等，也没有在屋里等——他就那么站在树下，像是一直在等他们到。
车停稳后，周义清推开车门，喊了一声："爸。"
周离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后面下车的安林身上。
安林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审视。那是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特有的目光，不锐利，但看人很准，像是只要一眼就能把一个人的底细看得七七八八。
安林没有躲开那道目光。她站在车边，抱着团子，平静地回视着周离的眼睛。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安静地对视了两秒。
然后周离的嘴角动了一下。
"进来坐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来过无数次的老熟人说话，"外面热。"
午饭是在老宅吃的。周离让厨房做了一桌子的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锅炖了三个小时的鸡汤、一条清蒸鲈鱼、一盘凉拌牛肉——摆满了整张桌子。安林看着那满桌的菜，沉默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周离。
"爷爷，这太多了。"
她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叫完之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周离正在夹菜的手也顿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面不改色地把那块红烧肉夹到自己碗里，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多什么多，吃不完留着晚上炒饭吃。"
但安林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筷尖微微抖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周水深放下筷子，开口了。
"安林，我们周家没有太多规矩。但有一条——家里人不说两家话。"
安林抬起头，看着他。
周水深的表情很认真，语气不急不缓："你师傅救过老三的命，你师傅的徒弟就是周家的恩人。但我们不想你在这个家里当一个'恩人'——恩人是要供着的，供着就生分了。"
他顿了顿。
"你愿不愿意，改个口？"
安林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法娜可给她准备的那套睡衣、周义清替她挡掉所有尴尬问题的态度、绫熙那杯放在门口的热牛奶……每一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告诉她：这里可以是你的家。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还没吃完的红烧肉，沉默了很久。
周离没有催她。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像是根本不着急要这个答案。周彬静轻轻笑了笑，伸手夹了一筷菜放到安林碗里："不着急，慢慢想。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安林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但她没有放下。她隔着杯子升起的氤氲热气，看到坐在斜对面的绫熙正偷偷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安林放下杯子，轻声说了一句：
"……爸。妈。"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蝉鸣盖过去。
但整张桌子的人都听到了。周义清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放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喝干了。法娜可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地剥一只虾，但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周离依然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周彬静笑着拿起手机，偷偷拍了一张安林低头喝汤的照片，发到了家族群里，配了一行字："有孙女了。[爱心]"
群里沉默了三秒。周耀回复了一个"？？？"。周遨紧接着发了五个问号。周水深默默在群里打了四个字："回去再说。"群里瞬间安静了。
吃完了饭，周离把安林叫到了院子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玉佩——玉质温润，通体浅青色，雕着一只盘踞的螭龙，用一根红绳穿着。
"这是周家的孩子才有的东西。"周离说，语气平淡，"每一个周家的后辈，出生的时候都会给一块。你来得晚了一些，但不算太晚。"
安林伸出手，拿起那块玉佩。指尖触到玉面的时候，是温润微凉的触感。
"……谢谢爷爷。"
傍晚的时候，绫熙拉着安林去院子里看星星。绫熙指着天上一颗特别亮的星星说那是木星，是外公教她的。安林站在她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绫熙听：
"那你很幸福。"
绫熙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下，安林的侧脸轮廓分明，表情平静，但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边微弱的星光，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绫熙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但她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安林的手腕。
"你现在也是了。"
安林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手指白嫩纤细，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挣开，也没有反握回去。她只是继续保持那个姿势站着，像是在让那只手的主人知道：她没有拒绝。
夜风从银杏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团子趴在她们的脚边，已经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安林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天边那颗星星，然后轻声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个字：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