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
这座城市入夜之后,有一种和白日截然不同的气质。白天车水马龙的街道在夜幕降临时慢慢安静下来,但那些藏在胡同深处、高楼顶层、不起眼的院落里的灯,却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这座城市真正的脉搏,往往不是在阳光下跳动的。
城西某栋不起眼的办公楼顶层,有一间没有挂牌子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深色的长桌,周围摆着十几把椅子,此刻只坐了五个人。窗帘拉得很严实,一丝外面的光都透不进来,照明全靠天花板上那两排冷白色的灯管。桌面上没有文件,没有电脑,只有每个座位前放着一杯茶——有人已经喝了一半,有人一口没动,茶早就凉透了。
坐在长桌主位上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容端正沉稳,眉宇之间带着一种常年身居要位的人特有的从容。面前那杯茶他一口没喝——他的注意力全在桌面上摊开的一沓资料上。
夏承明。
他安静地翻着那些资料,指尖滑过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页的右上角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白色长发的女孩。她站在一家奶茶店的吧台后面,穿着白色的工作围裙,手里端着一杯刚做好的饮料,正低头认真地看着杯沿的刻度线——她没有看镜头,神情专注而自然的侧脸被定格在了这一帧。拍这张照片的人显然距离不近,构图不算讲究,但足够清楚。
夏承明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合上资料,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
"盘山公路那件事,有新消息了。"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讓在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坐在长桌左侧第一个位置上的男人皱了一下眉头——他大约三十岁出头,剃着极短的板寸,手臂上有一道从手腕延伸到小臂的旧疤痕。
"三十年前那件?"
"对。"
夏承明把那沓资料推到桌子中央,让在座的人都能看到。"当年周家老三在盘山路上遭遇的袭击,我们一直以为是孤立的伏击事件——劫财或者寻仇。但是最近有人顺着周家的调查线索往回翻,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资料上某一页的一段文字。
"袭击者的身份无法核实,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物证。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不会是普通人。而当年出手救下周义清的人——我们后来确认了身份,是一位代号只有我们内部少数人知道的前辈。"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桌面上扫过一圈。
"李广仁。"
这个名字落下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几息。
坐在夏承明右手边的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显然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那位'大清第一杀手'?"
"是。"
"那位前辈已经走了。我听说上个月的事。"
"是。"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片刻。
夏承明没有让这个沉默持续太久。他翻开了资料的下一页,语气依然沉稳而平和:"周家现在在查这件事。周水深前段时间联系过我,希望我们能提供一些协助。我已经答应了。但这不是我今天叫大家来的主要原因。"
他合上资料,抬起头来。
"我在意的不是三十年前那件事本身。我在意的是——当年那些人,现在还在不在。如果他们在,他们在等什么。"
长桌旁边的一名年轻女性——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扎着一束利落的高马尾——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您怀疑他们还在盯着周家?"
夏承明没有直接回答。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夜色上,像是透过那层布料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周家老三的女儿今年上大学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家常事,"白色头发,银龙血脉——百年一遇的那种。你们觉得,如果当年那些人还在,他们会不会注意到这件事?"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发生了变化。
那个高马尾的年轻女性——她的名字叫夏忆念——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冷掉的茶,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父亲。
"那我们要做什么?"
夏承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盯住。别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
"另外,忆念——海市大学那边,你应该快开学了吧。"
夏忆念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夏承明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被茶的涩味刺激到了——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只是端着它,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城市。
"……要起风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窗外,京都的夜色平静如常。万家灯火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安静地亮着。但在那些光的间隙里,有一些东西正在黑暗深处缓慢地移动着,像是一条还没有被任何人察觉的暗流,正在一点一点地向着某个方向汇聚。
散会之后,其他人陆续离开了会议室。夏忆念走在最后。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爸——夏承明还坐在主位上,手里依然端着那杯凉茶,没有起身。
"爸。"
"嗯?"
"那个白色头发的女孩——周绫熙——"
夏承明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夏忆念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但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很简单的话:
"……她是我同桌。"
夏承明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但在他垂下眼睛的那一瞬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弧度,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藏得很深的心疼。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已经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