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晚上十点零七分。
周氏集团总部大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地下停车场的卷帘门缓缓升起,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坡道上驶出来,拐上了城市的主干道。车里坐着两个人。开车的那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商务休闲外套,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刚加完班,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副驾驶上的那位跟他年纪相仿,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正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膝盖上趴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看起来像一条不太纯种的狗——毛色灰白相间,耳朵耷拉着,正闭着眼睛打盹。
周遨打了一把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随口说了一句:"你说大伯今天那话是什么意思?"
周耀头也没抬:"哪句?"
"那句'最近出门留个心眼'。"
周耀刷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划,语气听起来跟刚才一样懒散:"大概是觉得你最近加班太多了,怕你猝死吧。"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
周遨懒得跟他拌嘴。他打开转向灯,拐进了一条车辆较少的辅路。这条是他每天下班回家的固定路线——比走主干道要省大概七八分钟的车程,有一段路是沿着河堤开的,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白天看起来挺漂亮,到了晚上就显得有点暗了。
路灯的间距很宽,光与光之间隔着大段的阴影。周遨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视线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路两侧——这是他作为一个商人的本能,到了不熟悉的路段就会先看环境。
然后他看到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一盏路灯的正下方,光线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像是专门站在那里等人的。
周遨的脚不自觉地移到了刹车踏板上,但他的手指先一步握紧了方向盘。
"阿耀。"
"嗯?"
"前面有人。"
周耀终于放下了手机。他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向前看去——那个人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然后路灯下的那个人动了。
他抬起了右手,做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动作——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下达某个指令。
那一瞬间,路两侧的阴影里猛地窜出四条黑影来。它们的速度快得不像人能做出来的——几乎是贴着地面飞掠而来,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只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周遨的反应比他的大脑更快。他猛地向左打了一把方向盘,同时一脚把刹车踩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车身的惯性把两个人狠狠地向右甩了一下。一条黑影几乎是擦着车头的保险杠扑过去的,落地的瞬间在路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爪痕。
周耀膝盖上那团灰扑扑的东西已经醒了。它睁开了一双在黑暗中泛着暗金色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完全不像狗能发出的呜咽声。
"我知道。"周耀的声音跟刚才刷手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低沉、稳定、带着一丝冷意。他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
"哥,下车。"
周遨没有废话。他也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定之后迅速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五个人。
路灯下站着一个。左右两侧的阴影里各有两个,一共四个。那四个人的身形看起来都不太自然——手臂比普通人长一些,站姿有一种微妙的偏移感,像是身体的结构本身就与正常人类不同。周遨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快速扫过,然后落在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臂上。
那个人的小臂上,能看到隐约的金属反光——是植入物。
"丑国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
"那些人是丑国的异能刺客。"
周耀没有再追问。他把身上那件黑色卫衣的拉链拉到了底,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轻微的骨骼响动。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灰扑扑的生物。
"老灰。"
那只"狗"抬起头来,看着他。
"干活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那只灰扑扑的生物——动了。
它的身形在原地暴涨了一圈。不是夸张的、巨兽式的暴涨,而是从一只普通中型犬的大小变成了大致像一头小型狼那样的大小。它的四肢变得更加修长有力,背脊弓起,灰白色的毛发在路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钢针般的质感。它的耳朵竖了起来——不再是垂着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了一排在黑暗中泛着寒光的牙齿。
它看起来不像狗了。
它本来就是一只狼。
周耀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顶——动作很轻很快,然后他直起身来,看着路灯下那个依旧一动不动的人影,语气依然带着那种懒散的调子,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五个打两个,你们丑国人是真的不讲武德。"
路灯下的人没有回应。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那四道黑影同时动了。
周耀的狼——老灰——迎上了左边扑过来的两道黑影。它的速度极快,在路灯与路灯之间的阴影区间里几乎成了一道模糊的灰色线条。它与其中一道黑影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短促的嘶吼——然后它落地,转身,低伏着身体,目光紧锁着对面的敌人,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不是它自己的。
周耀没有回头看老灰的战况。他相信它。
他的目光锁定在路灯下那个人身上——那是领头的。但他没有急着冲上去。他了解自己的定位,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周遨站在距离车身约三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没有动。
但他的脚周围的地面上,正在发生某种难以察觉的变化。一圈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银色纹路正在以他的左脚为中心缓缓向外扩散,像是水面上无声荡开的涟漪。那些纹路很浅,浅到在路灯的光线下几乎无法被注意到——它们在地面上游走,像是一条条有生命的线,正在缓慢而精准地编织着什么。
阵法师不需要冲在最前面。
他只需要完成他的阵法。
第二波攻击来临的时候,地面上那圈银色的纹路正好完成了最后一笔。周遨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地说了两个字:
"成了。"
他脚下的地面猛地亮起了一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光从那些纹路中爆发出来,像是被点燃的导火索一样沿着地面的轨迹迅速蔓延开来,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大约五米的圆形区域。那些冲过来的黑影在踏入那片区域的瞬间,动作明显地滞涩了一下——像是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又像是身体突然变得沉重了数倍。
周耀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机会。
他的身影在那片银色光芒的映衬下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其中一道黑影的胸口。那一拳的力量大得不像是一个普通身材的年轻人能打出来的——被击中的那个黑影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在路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挣扎了两下,没有再站起来。
路灯下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不是愤怒,也不是撤退。而是一种——非常细微的、像是感兴趣的姿态变化。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周耀身上移到了周遨身上,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两个人的价值。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口音:
"周家的人……果然有意思。"
他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的身影融入了路灯后面的阴影里,消失了。
剩下的三道黑影也在同一瞬间撤退了——像来时一样快,一样无声。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两分钟。
周遨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俯身的姿态,又等了几息,确认那些人没有折返之后,才缓缓直起腰来。地面上银色纹路已经慢慢黯淡下去了,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周耀走到老灰旁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它的状况。它身上添了几道不算太深的伤口,呼吸有点急促,但精神状态还行——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周耀的手指,尾巴轻轻摇了摇。
"好样的。"周耀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看向周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遨才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刚才没有什么区别——一如既往地沉稳,但了解他的人会注意到,他的语速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点:
"我回去就跟大伯说。"
周耀点了点头,弯腰把老灰抱起来——它已经从战斗形态缩小回了那只灰扑扑的、看起来不太纯种的"狗"的样子,耷拉着耳朵,闭着眼睛,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把它放回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是——给狗系安全带。
然后他坐回驾驶位——不对,是周遨开的车——好吧,他坐回副驾驶,关上车门。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
周遨发动了引擎。
"……明天开始,咱俩轮流开车回家的路上多带一套阵法材料。"
周耀看着窗外,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散的调子:
"……带两套吧。保险。"
车驶离了那段河堤路,重新汇入了城市的车流之中。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是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路面上的那几道淡淡的爪痕和一片细微的血迹,证明了一切都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