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子来到周家的第五天,绫熙终于下定决心——该给它洗澡了。
这个决定是在她第三次看到团子钻进院子角落那堆积了灰的旧花盆底下、然后顶着一脑袋灰扑扑的蜘蛛网走出来的时候做出的。那只小白虎对自己蹭了一身灰这件事毫不在意,甚至还得意地抖了抖毛,灰和蛛网在空中飘散开来,精准地落到了绫熙刚洗过的裙子上。
绫熙低头看着自己裙子上那片灰扑扑的印记,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团子。
"……你得洗澡了。"
团子歪了歪头,发出了"咪?"的一声。
半个小时后,绫熙站在浴室的洗手台前,袖子卷到手肘,面前放着一个装满温水的洗脸盆,手里攥着一瓶宠物专用的香波——她昨天趁下班特意去宠物店买的。团子被她放在洗手台上,四只小短腿站在冰凉的瓷砖上,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它的尾巴微微垂下,耳朵向后抿着,用一种"你确定要这么做吗"的眼神看着绫熙。
"别怕嘛,洗澡很舒服的!"绫熙试图用欢快的语气安抚它,"你看,水是温的,还有香香的泡泡——"
她挤了一点香波在手里,搓出泡沫,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团子背上抹去。
团子的身体僵了一瞬间。
然后它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洗手台上弹了起来。
它的弹跳力远比绫熙想象中要强——那只巴掌大的小奶虎一蹬腿,直接从洗手台跳到了她的肩膀上——然后大概是被绫熙肩头那一片湿意滑了一下,爪子一滑,往下掉了一截。绫熙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但团子已经在半空中调整好了姿态,后腿在她的胸口蹬了一脚借力,然后翻身上了她的头顶,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卫生间门顶的置物架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甚至还捎带了一脚助攻。
绫熙保持着双手举着泡沫的姿势,愣在原地。她的肩膀上有两个湿漉漉的小爪印——胸口正中央还有一个更清晰的爪印,是团子刚才那一脚蹬出来的,水渍在浅色的T恤上洇开了一块硬币大小的深色印记,位置刚好在心口。
而她刚才为了接团子伸出的那一下,手臂带翻了洗手台边上的水盆——半盆温水哗啦一下全泼了出来,从她的腰腹一直浇到大腿。浅色的T恤湿漉漉地贴在她身上,棉质的布料沾了水之后紧紧裹着她的身体,勾勒出一道纤细而柔软的腰线轮廓。
"……团子!"
团子蹲在置物架上,尾巴紧紧裹住自己,用一种"你休想再碰我"的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绫熙踮起脚尖去够它,但置物架太高了,她跳了两下,指尖距离团子还有至少十公分的差距。
"你下来!不洗澡会臭臭的!"
团子不为所动。
绫熙叉着腰,仰头看着那只蹲在高处的小白虎,一种被小动物拿捏了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做了一件她事后回想起来觉得非常丢脸的事情——
"安林姐——!团子不肯洗澡——!"
安林握着水壶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水壶,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走进屋里,走上楼梯,来到浴室门口。
然后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绫熙站在洗手台前面,满手的泡沫,头发上还沾着几滴水珠——这些都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她身上那件浅色的T恤从胸口到大腿湿了一大片,湿透的布料紧紧贴着皮肤,把她身体的线条毫无遮掩地勾勒了出来。纤细的腰身、微微起伏的胸口轮廓——全都一览无余。
安林的目光在那片湿痕上停了一瞬。她的视线快速地扫过——然后她移开了目光,速度之快像是在回避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她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了?"
"它跳上去了!"绫熙委屈巴巴地指着置物架,"我够不到它!"
安林抬头看了团子一眼。团子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
"不下来今晚就没有小鱼干。"
团子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地从置物架上跳了下来,精准地落进了安林伸出的手掌里。
绫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为什么它听你的不听我的?!"
"因为它知道谁说了算。"
有了安林的协助,洗澡的过程终于顺利了许多。安林一只手按住团子,另一只手舀起温水轻轻地浇在它的背上。绫熙在旁边挤了香波,小心翼翼地涂在团子身上。
但洗手台的空间本来就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难免挨挨碰碰。绫熙侧身去够香波瓶的时候,手臂擦过了安林的腰侧——湿漉漉的袖口在安林的衣服上留下一道水痕。她赶紧缩回手,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没过多久,绫熙弯腰去接水的时候,湿漉漉的衣摆蹭到了安林撑在洗手台边缘的手背上。安林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冲洗完毕,绫熙拿了一条干毛巾把团子整个裹起来,抱在怀里轻轻地擦着。团子被裹成了一个小号的白虎卷饼。
"好香!以后每周洗一次!"
团子发出一声微弱的抗议声。
安林靠在门框上,看着绫熙抱着白虎卷饼又笑又蹭的样子,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起来。
"……你袖子湿了。"
绫熙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没事!擦干就好了!"
安林没有再多说。她转身去拿了一条干毛巾,走过来——没有递给绫熙,而是直接伸手,用毛巾轻轻按了按绫熙额前那几缕湿漉漉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是随手做的一件小事。
绫熙的动作僵了一瞬。她感受着安林的手指隔着毛巾在她额头上轻轻按过的触感——那种触感很短暂,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就已经结束了。
但安林收回手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落了一瞬——落在了绫熙胸前那片被水浸透的衣料上。然后她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猛地移开了视线。
"……衣服也换一件吧。湿着穿容易着凉。"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浴室。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团子洗完澡后,晚上十一点,周家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绫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月光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隔壁很安静。
她爬起来,光着脚,轻轻地打开房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她踮着脚尖走了几步,停在安林的房门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极轻地叩了两下门。
"……安林姐?"
安静了两秒,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安林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和深灰色的短裤,头发因为躺过而微微有些凌乱。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起来不像是白天那种青色,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沉静湖水般的颜色。
"睡不着?"
绫熙点了点头:"……能进来坐一会儿吗?"
安林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门口。
绫熙在床边坐了下来。安林关上门,也坐回了床上——她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近到绫熙能闻到安林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的味道,更像是一种干净的、混着皂角和山间清风的气息。绫熙的心跳不争气地快了一点点。
"……团子今晚没过来找你?"安林先开口了。
"没有。可能是洗完澡太舒服了,在我床上摊成了一张饼。"
安林轻轻地"嗯"了一声。
安静了一会儿。绫熙看着安林在昏黄灯光下的侧脸——鼻梁的线条很清晰,睫毛在下眼睑上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让她不想移开眼睛的好看。
"安林姐,你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什么?"
安林沉默了一会儿:"以前在山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想明天要练什么剑。那时候日子很简单——天亮练剑、天黑睡觉,什么都不用想。"
她顿了一下。
"现在——有时候会想,师傅一个人走的时候,有没有害怕。"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咀嚼过很多次的事情。但绫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多想。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安林搭在床单上的手指。
安林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不是抗拒,更像是某种意料之外的触动。然后她的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反握住——她只是没有拒绝。
"……你师傅不会害怕的。"绫熙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因为他觉得你已经可以一个人走下去了,他才放心走的。"
"而且——"
她顿了一下,握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你也不是一个人了。"
说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耳朵尖开始发烫。
然后她感觉到了。
安林反握住了她的手。动作很轻,像是试探。拇指轻轻地搭在她的手背上,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
绫熙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没有动。她不敢动。
但安林大概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因为安林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轻轻蹭了一下。
一下而已。
像一个不小心泄露出来的念头。
绫熙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握着安林的那只手。月光不够亮,但她能看到两个人手指交叠的轮廓——她的手指白嫩纤细,安林的手指比她长一些、骨节分明一些,两种不同的线条在昏暗中交汇在一起,像是某种刚刚开始的故事。
喜欢。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一样掉进了她的心里。
夜很静。过了很久——久到绫熙以为安林已经睡着了——安林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
"绫熙。"
"嗯?"
"……谢谢你。"
绫熙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把那只握着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点。
安林也没有再说话。但她在黑暗中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绫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的房间。她只记得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关上门之后,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把那只被握过的手举到面前,盯着看了很久。她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手背是凉的,脸颊是烫的。她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被闷住的、带着笑意的轻哼。嘴角的弧度怎么也收不下来。
安林躺回床上的时候,没有立刻关灯。她侧过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握着的那只手——那只手还保持着微微蜷曲的姿势,像是还残留着另一只手的温度和触感。
她关掉床头灯,把手收进被子里,放在胸口的位置。
她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只有一个画面——绫熙坐在她的床边,侧过头来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安林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天夜里,她没有再梦到师傅。她梦到的是月光、虫鸣、洗发水的淡香,和一只握着她不肯松开的手。
第二天早上,团子照例挠开了绫熙的房门,钻进她的被窝。但今天有点不一样——它钻进去之后又跑了出来,跑到安林的房间门口,扒开门缝看了看床上的安林。然后又跑回绫熙那边。然后又跑回来。
最后它干脆趴在了走廊的正中央,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发出了困惑的一声:
"咪?"
——你们人类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