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林发现自己正在逐渐习惯一种以前从未体验过的生活节奏。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她的每一天都差不多——天亮起床,练剑,吃早饭,练剑,吃午饭,练剑,吃晚饭,练剑,睡觉。偶尔被师傅拉去镇上帮他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对象",算是为数不多的额外活动。那种日子说不上枯燥,但也绝对算不上丰富。
而现在——她每天早上被团子挠门的声音叫醒。
或者说,被团子挠绫熙房门的声音叫醒。那只小白虎每天清晨准时从安林的房间溜出去,然后用小爪子扒拉绫熙的房门,直到门被打开一条缝,它挤进去,钻进被窝,再然后——绫熙就会在几分钟后发出那种半梦半醒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哼唧声:"团子……你的毛蹭到我鼻子了……"
安林通常在这个时候已经洗漱完毕了。她会站在走廊里,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那些细碎动静,然后下楼去厨房,帮法娜可准备早餐。
她以前不会做饭。师傅教会她的东西很多——剑法、吐纳、如何在野外分辨可食用的植物、如何在受伤时包扎——但做饭不在其中。老李自己的厨艺就仅限于"把东西煮熟"这个水平,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法娜可似乎并不介意教她。
"油不要放太多,等锅热了再下——对,就是这样——"
今天是法娜可难得没有工作安排的日子。她站在厨房里,手把手地教安林煎荷包蛋。安林握着锅铲,神情比练剑的时候还要专注——她盯着锅里那枚正在慢慢凝固成型的鸡蛋,像是在盯一个随时可能反击的对手。
"……妈,它粘锅了。"
法娜可探头看了一眼,语气淡定:"火大了。调小半圈。"
安林照做。蛋的边缘没有再继续焦下去,白色的蛋白慢慢凝固成型,将中间那枚圆润的蛋黄稳稳地托在中央。她用锅铲小心翼翼地把它铲起来,放进盘子里——形状居然意外地完整。
法娜可看了看那枚蛋,又看了看安林认真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不错嘛,第一次就能煎成这样,比我当年强。"
安林没有回答,但她把那枚荷包蛋放在了自己的碟子里——她要自己吃掉,因为边缘还是有一点点焦了,不够完美。
绫熙下楼的时候,头发还乱蓬蓬的,团子跟在她脚边,亦步亦趋。她打着哈欠坐到餐桌前,低头看到自己碗里那枚煎得金黄圆润的荷包蛋,愣了一愣。
"哇——今天的蛋好漂亮。"
她抬头看了看餐桌对面的安林,又看了看蛋,然后咧嘴笑了:"是安林姐煎的吗?"
安林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没有抬头。
"……嗯。"
"好好看!我舍不得吃!"
"……凉了就不好吃了。"
绫熙乖乖地低头咬了一口。蛋白的边缘微微焦脆,中间的蛋黄还是半流动的,蘸着酱油,味道刚刚好。她含着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
安林低头喝牛奶,嘴角的弧度被杯沿挡住了。
上午的时候,法娜可出门买菜,周义清去公司处理一些事情。老宅里只剩下安林和绫熙两个人。
绫熙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摊着一本从学校借回来的小说。她翻了两页就开始走神——然后她发现安林正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从老宅带回来的古籍,看得很认真。
绫熙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安林的阅读姿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绫熙看着那道阴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她不知道自己盯着看了多久,直到安林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你在看什么?"
绫熙被抓了个正着,慌忙收回视线,假装在看书:"没、没有啊!我在看书!"
安林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但她轻轻地翻了一页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午后的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团子趴在两束光的交界处,睡得肚皮朝天,偶尔动一动爪子,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空气中的浮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一切都很安静,很慢,像是这个下午被拉长成了一个不会结束的瞬间。
绫熙后来还是把那本小说放下来了。
她趴在沙发靠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安林,忽然问了一句没什么来由的话:
"安林姐,你以后想做什么?"
安林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先把学上好。然后把剑练好。"
"然后呢?"
"然后——"
安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绫熙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人放进了一个很安全的容器里,四周都被稳稳当当地保护着。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把脸埋进手臂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傍晚的时候,绫熙说想学一道菜。
起因是她刷手机的时候刷到了一个做番茄炒蛋的视频,看起来好像不难。她信心满满地打开冰箱,拿出了三个番茄和四个鸡蛋,然后站在厨房里,对着砧板和菜刀发了一会儿呆。
安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后。
"要先切番茄。"
"我知道!我是忘了先切还是先打蛋……"
"先打蛋。"
绫熙乖乖地拿起一个碗,开始打蛋。第一个蛋壳碎得有点惨,掉了几片碎壳进去,她手忙脚乱地用筷子去挑。第二个好了一些。第三个终于完整了。她开始用筷子搅蛋液——用力过猛,有几滴溅到了台面上。
安林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等绫熙把蛋液搅好了,开始切番茄的时候,她才开口说了一句:
"番茄要切小块一点,容易出汁。"
"这样?"
"再小一点。"
"这样?"
"……可以了。"
最后那盘番茄炒蛋端上桌的时候,卖相居然还不错。红黄相间,汤汁浓郁,撒了一小把葱花在上面。绫熙端着那盘菜,像端着一件获得了大奖的作品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然后抬头看着安林,眼睛里写满了"快夸我"的期待。
安林夹了一筷,送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
"有点咸。"
绫熙的表情垮了一瞬间——然后安林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
"但很好吃。"
绫熙的表情又亮了回来。她自己也夹了一筷塞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点了点头——确实有点咸,但没关系。
两个人就着那盘番茄炒蛋和另外两道法娜可留下的菜,把晚饭吃完了。
饭后安林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绫熙端着一杯茶坐在走廊的台阶上看着。团子趴在她脚边,半眯着眼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层被染成了淡淡的紫红色。安林收剑的动作在最后一缕暮光中定格了几秒——然后她侧过头来,看着走廊上那个捧着茶杯的身影。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个瞬间,什么都不需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