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大学的报名注册日定在正式上课前三天。
八月底的海市还热得不像话，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连空气都是烫的。校门口堵成了一条长龙，私家车和出租车挤在路口进退两难，喇叭声此起彼伏。绫熙从出租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右脚踩到自己的鞋带，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怀里的文件袋差点脱手飞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把它捞住，夹在腋下，低头一看，鞋带散了。
她蹲下来系鞋带，系到一半发现系反了，拆了重新系，站起来的时候又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
旁边一个路过的家长看了她一眼，默默地带着自己的孩子往旁边挪了两步。
绫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面前一排一模一样的蓝色帐篷，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忘了自己该排哪个队。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决定随便选一个人少的帐篷先排着再说。
"中文系的新生去那边——右手边第三顶帐篷。"
夏忆念站在她左手边不到两步的位置。白衬衫扎进浅蓝色牛仔裤的腰里，金色高马尾，帆布包挎在肩上。整个人从从容容地站在那里，跟旁边满头大汗的新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也来报道？"
"嗯。一起？"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来——"你走错了，那边是艺术学院的。"
绫熙正朝相反方向迈出的脚僵在半空中："……我也才走了两步。"
"两步也是错的方向。"
前面的人流忽然拥挤了一下——绫熙躲了半步，没注意到脚下松动的地砖，脚尖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栽。夏忆念几乎在同一瞬间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动作很快，很稳，像是一早就知道她会摔倒一样。
"……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那块砖——它松了——"
"嗯，砖的问题。"
夏忆念的语气非常平静，但她的嘴角出卖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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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队的时候，绫熙自信满满地清点材料——掏出了身份证复印件、录取通知书、一寸照片、体检表——然后手指在文件袋底部摸了摸，又摸了摸。
"……怎么了？"
"我好像——多带了一份高中学生证。但是我不确定我有没有带户口本复印件。"
夏忆念看了看她手里那沓整齐的材料，以一种尽量委婉的语气说："……你手上现在拿的是什么？"
绫熙低头一看——户口本复印件安安静静地躺在她左手那沓纸的最上面，她刚才掏出来的时候自己没认出来。
"……哦。带了。"
夏忆念偏过头去，肩膀在极轻微地抖动。
"你在笑。"
"没有。"
"你明明在笑！"
"我近视。"
"你刚才还精准地指出了艺术学院的帐篷在哪边！"
夏忆念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很轻很短的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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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注册时，绫熙信心满满地走到窗口前，把文件袋的口朝下——哗啦一声，除了准备好的材料之外，还夹带了两张超市小票、一根圆珠笔、一颗大白兔奶糖和一张皱巴巴的奶茶店优惠券。
工作人员戴着细框眼镜，低头看着台面上那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看了绫熙一眼——表情微妙地像是在说"这孩子真的考上大学了吗"。
绫熙脸瞬间红透，手忙脚乱地把杂物扫回文件袋里。大白兔奶糖滚到桌沿，被工作人员手疾眼快地按住，放回台面上。
"……你的糖。"
"谢、谢谢——"
夏忆念站在旁边，默默把脸转向了一边，假装在看帐篷外面的风景。
工作人员清点完材料："周绫熙，中文系1班。宿舍——"
"她不安排宿舍。"夏忆念自然地接了一句，"她走读。"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屏幕："不申请住宿是吗？"
"对。"
手续办好后，绫熙凑到夏忆念身边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走读的？"
"你家里离学校多远？"
"开车大概二十分钟……"
"那你为什么要住宿舍？"
绫熙想了想："……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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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完之后，夏忆念陪她逛了大半个校园。每经过一栋建筑都简短地介绍一两句——"食堂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有小炒，那个窗口的糖醋排骨不错，但周三会排队。"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来之前做了功课。"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递给绫熙。绫熙翻开——里面是一份A4打印的校园地图，每一栋建筑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过了，旁边用细小的字体标注了开放时间、空调位置、卫生间楼层，甚至有几栋楼之间的近路被用虚线标了出来。第二页是食堂各窗口推荐菜品，第三页是课程表模板，夹着一张手写便签——"校门口左侧的打印店比右侧的便宜两毛钱一张。"
绫熙翻完，抬起头："……你连校门口打印店便宜两毛钱都查过了？"
"顺手查的。"
"……什么样的叫做顺手？？"
夏忆念非常认真地反问了一句："有什么区别吗？"
绫熙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她把文件夹抱在怀里，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地图的边角处，夏忆念用铅笔写了几行很小的备注——
"图书馆五楼东南角靠窗的位置采光最好，但信号不太好。建议带实体书去。"
"体育馆后面那个小卖部的烤肠比食堂的好吃。"
"社团招新周在第二周，感兴趣的话不用急着报名，先观望一下风评。"
绫熙把那几行小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文件夹小心地合上，放进了书包的内层，拉链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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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的时候，夏忆念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金色的马尾在午后的微风里晃了一下："正式入学之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不收咨询费。"
绫熙笑了："那我先谢谢夏老师了。"
绫熙在校门口又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文件袋——里面塞了超市小票、圆珠笔、优惠券和一颗大白兔奶糖。她把奶糖剥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了一句："以后出门口袋不能放这么多东西……"
她转身准备打车，走出两步之后忽然停住，翻了翻包——忘了手机放哪了。翻了半天，在文件袋夹层里找到，然后发现夏忆念两分钟前发了一条微信：
"忘了说，如果走正门那条路回家，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容易堵车。建议绕一下西边的辅路，大概多走五分钟，但不用堵在路口。"
连这个都查过了？
她打了一个"收到"发过去，站在原地傻笑了几秒才收起手机。
出租车上，她收到了安林的消息。
"报道完了？"
"完了！"
"顺利吗？"
她想了想，打字回了一句："挺顺利的。有一个同学带我逛了校园，她给了我一份手绘校园地图，标注了食堂哪个窗口的糖醋排骨好吃。"
安林那边顿了几秒，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
"——谁？"
那个破折号像是问问题的人在输入框前停了一拍才打下的。绫熙忍不住笑了一下，打字回了一句："夏忆念。"
这次安林没有立刻回复。聊天框上方显示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然后那个提示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最后什么也没有发过来。
绫熙看着那个沉默的对话框，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盯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出租车拐过一个弯，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膝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坐直了身体，在包里又翻了一遍——录取通知书被她随手塞在文件袋底层，跟超市小票混在一起，边角都皱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通知书抽出来捋平，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记了一笔：明天一定买个文件袋分层的那种。
——明天会不会忘，那是明天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