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体育课,绫熙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中午在夏忆念宿舍蹭了午休——确实舒服,单人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放了一盆绿萝。绫熙躺在折叠床上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醒来发现夏忆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盖了一条薄毯。
然后下午的体育课,她就遭报应了。
八百米测试。绫熙站在起跑线就觉得腿已经开始发软。第一圈还行,第二圈跑到一半呼吸急促起来,脚步越来越沉重。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塑胶跑道上,她的余光扫到旁边几个女生轻轻松松从她身边超了过去——
然后她想起了中午。安林那个眼神。
那个带着凉意的、从她脸上缓缓扫过的眼神。她当时没太在意,但此刻一个人在跑道上喘着粗气的时候,那个眼神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她跑过终点线,成绩四分二十五秒。
她弯着腰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安林没有给她发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不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那种,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早上还好好地在一起吃早饭,晚上还一起睡了,尾巴还缠了一整夜,怎么到了中午就变成了那个眼神呢?
她蹲在操场边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地面上一只正在爬行的蚂蚁,表情写满了委屈。
——我又没做错什么。她在心里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但那只蚂蚁没有回答她。它绕过一片落叶,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爬。
---
傍晚到家,绫熙窝在沙发上发呆。法娜可从厨房探出头来,用一种极其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听说中午有个同学带你去午休了?"
绫熙猛地坐直:"你怎么知道的?!"
"安林告诉我的。"
仅仅五个字,就让绫熙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妈,你觉得安林姐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法娜可切菜的动作没有停,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众所周知的事实的语气回答了一句:"你当着她的面,高高兴兴地跟另一个女生走了——你觉得她会不会不高兴?"
绫熙愣住:"但是——忆念就是说了一句可以一起去午休——"
"我知道。但问题不是你做了什么,问题是你做那件事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态度——你太高兴了。"
"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安林当着一个追求者的面,高高兴兴地跟那个人走了,你会怎么想?"
绫熙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
安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晚饭是法娜可做的,简简单单三菜一汤。法娜可显然不打算让这顿饭太平地吃下去——她夹了一块鲈鱼,用一种像是聊天时才想起的语气问:"对了安林,你今天去学校接绫熙了?听说你还碰到她那个同桌了?那孩子怎么样?"
"挺好的。"
法娜可点了点头,低头喝汤时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绫熙埋头吃饭,大气不敢出一口。
---
晚上洗完澡,绫熙站在走廊里,头发还在滴水。经过安林房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进来吧。门没锁。"
安林坐在床边,手里没拿书也没拿手机,像是专门在等人。她看到绫熙湿漉漉的头发,接过毛巾,拿出吹风机拍了拍床边示意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重复的事。
暖风穿过发丝,安林的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她的白色长发。绫熙低着头,感觉那些缠绕了一整个下午的委屈和不安,正随着吹风机的暖风一点一点地吹散。
安林关了吹风机,蹲在她面前,抬着头看着她。
"今天下午体育课,跑得不好?"
"……嗯。"
"因为中午没睡好?"
"……嗯。"
安林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力道很轻,像惩罚又不像是惩罚。
"知道错了?"
"……知道了。"
"错在哪?"
绫熙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不太清楚,但你既然问了我肯定是错了。"
安林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带着纵容的低笑——一个真正的、没有克制的笑声。
"睡觉吧。"
绫熙站起来准备回自己房间,安林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去哪?"
"回、回房间啊……"
"你的枕头还在我这里。今晚也睡这。"
绫熙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安林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隐匿在夜色中的、像是猫科动物在黑暗中慢慢睁开眼睛时的笑意:
"——尾巴那笔账,还没跟你算完。"
绫熙咽了一下口水:"……那是开玩笑的吧?"
黑暗中沉默了两秒。然后安林的声音带着更加明显的笑意响起来:
"——你觉得呢?"
绫熙钻进了被窝,今晚躺得笔直,连翻身都不敢翻。那条浅蓝色的发绳就放在床头柜上——触手可及的位置。
她不敢动。
---
半夜,那条尾巴又不听话地伸了出来。但这一次,它没有缠安林的小腿——它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搭在了安林的手背上。
安林在黑暗中感觉到了那一点微凉的、带着细腻鳞片触感的重量。她的手指慢慢地翻转过来,指尖轻轻地碰到了那条尾巴尖——没有握住,只是一个极轻的、像是回应般的触碰。
尾巴尖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安分了。
在黑暗里,安林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