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绫熙收拾好书包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发现夏忆念正站在门口等她。
金色的高马尾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晃动，夏忆念靠在门廊的柱子边上。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朝绫熙笑了一下。
"走吧，一起出校门。"
两人并肩走过林荫道。九月初的海市，午后阳光依然明亮，但已不像盛夏时灼人了。风从梧桐树叶间穿过，带着一点微凉的秋意。
"你今晚有事吗？"
"没事。怎么啦？"
"我今晚可能要去一趟你们家老宅。"夏忆念的语气很随意，"我爸让我过去一趟，说周家那边有个会要开。"
绫熙愣了一下。她想起了前几天那场关于皇印裂缝的会议。
"……是为了皇印的事？"
"嗯。"夏忆念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认真而温和，"别担心。有我跟我爸在，不会有事的。"然后又恢复了轻松的调子，"而且你们家那两位表哥也挺能打的，加上你那位安林姐——我看那些人想动你，得先过好几关呢。"
绫熙被她说得忍不住笑了一下。"什么叫我那位安林姐……"
"不是吗？"夏忆念歪了歪头，嘴角带着一丝狡黠。
绫熙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没有注意到——夏忆念说完那句话之后，目光在她微红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瞬间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很轻很轻的情绪。和夏忆念分开后，绫熙的手机震了一下——法娜可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绫熙，你去一趟海市机场，T2到达大厅。帮妈妈接一个人。"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和航班号。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证件照——黑色的短发，五官精致而冷淡，银灰色的眼睛。即使是一张证件照，也透出一种不太容易接近的气息。
"……这是谁？"绫熙下意识地念了出来。
绫熙到机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倾斜了。T2到达大厅里人不少，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她站在到达出口的护栏外面，踮着脚尖在人群中寻找那张照片上的面孔。
出口的自动门打开，一批旅客走了出来。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配深色长裤，黑色短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步伐从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个黑色斜挎包松松搭在肩上。她的五官比照片上更生动——银灰色的眼睛在大厅灯光中像一枚被打磨过的冷色宝石。
绫熙深吸一口气，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那个人看到了。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绫熙身上，然后朝她走来。
她在绫熙面前大约两步的距离停下，银灰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眼——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绫熙想象中要低一些：
"你好，周绫熙。"
绫熙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卡壳了。所有准备好的开场白全部堵在喉咙里。
最后她说出了一句完全不在计划内的话：
"……你比照片上好看。"
说完她就后悔了。
艾本看着她——看着这个白头发的女孩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弧度。
"谢谢。"她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也是。"
绫熙的耳朵尖更红了。"车、车在外面等我……"绫熙手忙脚乱地转身，差点撞到旁边一个拖着行李的旅客，"我妈让我先带你回家——"
她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急了一些。艾本跟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步伐仍然从容，目光落在前面那个白色马尾轻轻晃动的背影上。
出租车上，艾本先开了口："你跟你外公的关系很好？"
"嗯，他每周都跟我妈视频，然后让我过去聊几句。虽然每次内容都差不多——问我缺不缺钱、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我。"
"——那有人欺负你吗？"
"……暂时没有。"
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天色几乎完全暗了。绫熙推开院门——然后动作顿住了。
客厅的灯亮着。一个身影站在窗边。黑色短发，挺拔的站姿，目光穿过玻璃看着她们。
是安林。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目光从那个陌生女孩身上慢慢地扫过去——最后回到绫熙的脸上，停住了。隔着玻璃，艾本和安林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像是两把极轻的刀，在没有接触的情况下各自收回了鞘中。进了门，法娜可微笑着欢迎。介绍的时候法娜可说"这是安林，也住在这里，她跟绫熙关系很好。"
安林和艾本面对面地第二次对视。
"艾本·萨索洛娜。"
"安林。"
两个人报了名字，没有握手。
晚饭气氛比预想中和谐。艾本吃饭姿态端正，礼仪无可挑剔。法娜可一边吃一边轻松地聊天。周义清沉默吃饭，用余光确认安林的位置。绫熙埋头扒饭，全程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吃到一半，团子钻了出来，走到艾本脚边仰头看着她。艾本放下筷子跟团子对视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碗里那块还没动过的排骨推到碗沿——团子叼起来跑到角落里啃了起来。
安林看到了这个动作。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什么也没说。
晚饭后，艾本说想出去走走。法娜可从厨房探出头："绫熙，你带她转转吧。"
绫熙看了一眼安林——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古籍，翻页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一些。两个人走在暖黄色的路灯下。梧桐叶在晚风中沙沙响。走了一段路后，艾本忽然说："你说话之前会先自己默想一遍。"
"……被你发现了。"
"习惯挺好的。说明你在乎别人怎么接你的话。"
绫熙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艾本会说这种话。路灯的光线洒下来，在艾本侧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嘴角那一丝微小的弧度还没有收回去。
这个人在第一眼看上去，好像没有那么冷淡。
远处，周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二楼某扇窗户的窗帘被掀起了一角，然后又放下了。安林站在窗边，看着路灯下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放下了窗帘。
她坐回床边，拿起那本书重新翻开。
她发现她忘记刚才看到哪一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