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傍晚。克罗什家族的庄园矗立在丘陵深处的暮色中。古老的灰色石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在夕阳下泛着暖金色的光。橡木林的影子被落日拉得极长，像一排沉默的守夜者伫立在庄园四周。天际线被染成层层递进的暖色——暗紫、绯红、融化的金。一只乌鸦划过晚空，落向尖顶塔楼的方向。那面绣着蝙蝠的古老旗帜在晚风中翻动着，已经在这座庄园上空飘扬了几百年。
艾本·萨索洛娜站在自己房间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暗红色的地毯从门口铺到窗前。墙上挂着几幅老旧的鎏金画框，画中人的目光穿过几百年的时光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但她没有在看它们。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已经彻底凉透了，她一口都没有喝。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橡木林上，但注意力不在这里。
身后几步远的书桌上，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正亮着。屏幕的光线在渐暗的房间里格外醒目，像一扇通往别处的窗口。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档案，右上角贴着一张照片——
一个白色长发的女孩，站在奶茶店的吧台后面，穿着一件白色工作围裙，手里端着一杯刚做好的饮料，正低头认真地看着杯沿的刻度线。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那个瞬间是她毫无防备的、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姿态。
是绫熙。
艾本不知道自己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多久。她只是今天下午整理爷爷发过来的那批资料时翻到了它——混在一堆关于海市大学的情报里，右上角用小字标注着："周绫熙，海市大学中文系新生，银龙血脉觉醒者。"
她本来应该直接翻过去的。但她没有。
她端着那杯凉透的红茶，站在窗前，看着照片里那个女孩低头看杯沿的专注侧脸，心里有一种非常陌生的、她无法命名的情绪正在缓慢地涌动。不是好奇。好奇她见过——是轻飘飘的，可以随手放下的。这不是好奇。这是一种更深的、像有东西在她的血脉深处——在血族本能的深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的感觉。是一种直觉般的牵引力，让她的目光无法从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身上移开。
她想起爷爷今天吃早饭时随口说的话——"龙族那个老家伙，最近跟他外孙女视频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他每次视频完心情都不错。"当时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但此刻那句话忽然浮了上来。她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那个龙族老族长每次视频完心情都不错。因为她看着这张照片里的女孩，也觉得心情不错。
这个认知让艾本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打开爷爷的聊天窗口。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行又删掉——她从来没有在发消息这件事上犹豫过这么久。最终她发了出去：
"爷爷，帮我订一张去海市的机票。"
她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端起那杯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苦涩感很重，但她没有皱眉。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即将被夜色吞没的天空上。
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爷爷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终于决定了？"
艾本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能想象出爷爷坐在书房那张旧皮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的样子——嘴角大概带着一丝"我知道你早晚会问"的笑意。
她回了三个字：
"嗯。定了。"
她不知道自己去海市会遇到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去。那种感觉不像是一个决定——更像是一个已经被写好的答案，她只是终于落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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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海市以西，青驼山深处。
周水深在老宅地下密室已经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密室不大，大约十平方米，天花板很低。四面墙壁都是粗粝的石面，触手冰凉。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来自头顶那盏功率不大的白炽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光线昏黄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石头、尘土和古老木材的气息。
密室正中央的石台上，那枚玄黑色的大夏皇印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大约两个拳头大小，通体玄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印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从顶部延伸到底部，彼此交织成一种既像图案又像封印的复杂结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深蓝色布面封皮的册子——周家历代家主对封印状态的观测手稿，从明代开始记录了近六百年。他正在对照最近三次的记录逐条比对。
手指滑过其中一页时停住了。那是三个月前周离亲手记下的一行字："基石裂缝，目测增加约一指甲盖宽度。"
周水深合上手稿，蹲下身来，用手电筒照着石台底部——那里有一道裂缝，从石台侧面起始，一路向下延伸到基础底部。非常细，比小指的指甲还要细一些。但如果你知道它在那里，你会发现它比上一次看到的时候深了。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游标卡尺，小心翼翼地卡入裂缝的最宽处。读数。又量了一次。
跟他三个月前记录的数据相比——宽度增加了大约百分之三十。
这个数字像一根细针，扎在了周水深的心口。他蹲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束定定地照着那道裂缝。它没有缩回去。它就在那里——一个缓慢但确凿的、正在扩大的信号。
他直起身来，关掉手电筒，站在昏暗的密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立刻打电话。他站在那里，握着那本观测手稿，指尖微微收紧——那是他极少有的、泄露内心波动的时刻。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周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爸。"周水深的声音很稳，但比平时低了一度，"封印的裂缝扩大了。速度比我们预计的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周离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消息的平静：
"——知道了。你回来一趟。叫上老三，还有夏家那丫头——她爸那边也该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