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城西周家的院门外。
车没有鸣笛。驾驶座上的人先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和凌晨时一模一样的流程,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夏云岚走下车。她今天换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头发盘得很低,手里还是那只不大的公文包。如果说凌晨的她是赶路的人,那么此刻的她,是来办公的。
她站在院门外,看了一眼这栋两层的小楼。院子里没什么名贵的花木,墙角摆着几盆绿植,晾衣绳上挂着一件白色的小号卫衣,在风里轻轻地晃。
她按了门铃。
门开得很快。开门的是周义清,穿着一件家常的深色polo衫,像是已经在等这个门铃了。
"夏司长。"他让开门口,"请进。"
夏云岚跨进门,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陈设简单,沙发上有两个靠垫——一个印着猫爪,一个印着星星,跟这间屋子整体的风格格格不入,像是被人随手丢在上面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压着书页的是一支卡通形状的笔。
夏云岚的目光在那支笔上多停了一瞬。
"绫熙不在家。"周义清像是猜到了她在看什么,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一早出去了。"
"嗯。"夏云岚没有追问去向。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上,开门见山,"周先生,我凌晨到的海市,没来得及提前打招呼。昨晚我女儿在铁轨上捡到一样东西,我觉得你们周家应该看一眼。"
她打开公文包,取出那只深色的布袋,放在茶几上,解开。
一枚金属片。暗灰色,两指宽,一掌长,表面是矿石般细密的纹路。翻过来,背面刻着两行极小的字符——
"协—东—017",下方是"07"。
周义清的目光落在那枚金属片上,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指腹在那行字上缓缓滑过。
"操丝手的任务凭证。"他说,"暗河矿石。我见过一次,二十多年前。"
"那一次,"夏云岚说,"是不是和你们周家有关?"
周义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金属片放回茶几上,问:"夏司长认得这串编号?"
"认得。"夏云岚说,"十六年前,它作为一份接洽记录的归档号,出现在我的桌上。接洽的对象,是海市慕容家的第二代继承人——慕容远。"
"慕容远。"周义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辰光教育。三所国际学校,两所职业学院,一个基金会。十四年。"夏云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他每年从学生系统里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三十到五十个身份,替换成猎杀协会需要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周家也查到他了。"周义清说,"查得没夏司长这么深。我们只知道辰光教育的财务走得不对,还没摸到身份替换这一层。"
"那现在摸到了。"夏云岚说。
她顿了一下,把金属片翻回正面,指腹点在"07"两个字上:"周先生,铁轨上留下这枚凭证的操丝手,编号07。"
"七号。"周义清说。
"前几天凌晨,潜入你们家仓库的那个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不需要再多说。
"他把凭证留在战场上。"夏云岚说,"凭证按规矩是要回收的——人回不来,凭证也要跟着一起消失。但他没有回收。他把这枚凭证留在了铁轨的碎石缝里,留给了我女儿。"
周义清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夏云岚点头,"要么是叛了,要么是……他想让某样东西被看见。"
她说完这句,没有再继续。她把布袋重新系好,放回公文包,然后端起茶几上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泡得不算讲究,但她喝得很稳。
"夏司长这趟来,不止是为了一枚凭证吧。"周义清说。
夏云岚放下茶杯。
"周先生是个明白人。"她说,"凭证的事,周家今晚就能收到完整的档案。我今天来,是想当面确认另一件事。"
她抬起目光,越过周义清,落在客厅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安林。
安林从夏云岚进门起就没有动过。她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的目光一直平静地落在这两个成年人身上。察觉到夏云岚的目光转向自己,她抬起头,四目相对。
"安林同学。"夏云岚开口,"我们见过的。"
"见过的。"安林说,"暑假,望江路。沈姐。"
玄关那边,一直低着头假装看手机的夏忆念,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姐是沈姐。"夏云岚说,语气平淡,但平淡底下有一层不容置疑的东西,"今天坐在这里的,是灵监会内务督查司的夏云岚。"
安林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你师父把你托付给沈昭,是私人交情。"夏云岚说,"但安林同学,你的事,沈昭知道多少,夏司长知道多少,是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安林的袖口——那里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绷带边缘。
"你手伤好了?"
"好了。"安林说,"能走,能打。"
"那就好。"夏云岚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敷衍,像只是核对一个档案上的条目,"铁轨上那一战,灵监会的卷宗里有三份记录。你用的那一剑——你师父的剑法,我认得。"
安林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认得我师父的剑法,"安林说,"是沈姐告诉您的,还是您自己查的?"
"夸你剑练得好,说你长得像你妈妈——那是沈昭的话。"夏云岚说,"至于查你师父……"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安林同学,大夏的档案室里,有一整面墙,是专门放'查不到'的卷宗的。你师父的剑法,属于查得到的那一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夏云岚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像是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确认,把目光从安林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回周义清身上。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的话:
"周先生。凭证的事,慕容远的事,公事说完了。现在说私事。"
周义清放下茶杯:"夏司长请说。"
"你女儿,周绫熙。"夏云岚说,"我要见一面。"
周义清的手停在茶杯沿上。
"夏司长见绫熙——"
"不为什么。"夏云岚打断他,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商量,"我就是想看看,是什么人物,能把我女儿变成这样。"
客厅里,夏忆念终于忍不住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T恤,头发用皮筋松松地扎着,从进门起就缩在玄关附近,假装自己不存在。听到这句话,她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涨红了。
"妈!"她快步走过来,声音又急又小,"你、你见她干什么呀!"
"你说呢?"夏云岚头也不抬,"你半夜不睡觉,在铁轨上捡东西;信上写了个'求'字,长这么大头一回;今天早上跟我说话,眼睛都不眨,条理比我还清楚——夏忆念,你自己说说,这像是你吗?"
"……我那是……"忆念语塞,"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忆念的脸红得快要冒烟了,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周义清,又看了一眼窗边的安林——安林正端着茶,一脸平静地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她的声音更小了,"人家绫熙……她、她胆子小,你说话那么凶,你别吓着人家……"
夏云岚终于抬起头,看了自己女儿一眼。
"我说话凶?"
"不凶吗!你刚才跟周叔说话,跟审犯人似的!"
周义清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忆念,我听着还行。"
"周叔!您还帮她!"忆念急了,"妈,你要是见了人家绫熙,肯定又是这副司长嘴脸,人家那么软一个人——"
"哦。"夏云岚淡淡地说,"你也知道人家软。"
忆念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憋出一句:"……妈!"
夏云岚已经不再看她了。她转向周义清,语气恢复了那种笃定的平稳:"周先生,这个面,我今天一定要见。你安排个时间,或者我现在等。"
周义清看着面前这对母女,又看了一眼窗边看戏的安林——安林端着茶杯,非常识趣地别开了目光,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他说,"我安排。"
夏云岚得到了这句答复,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站起身,扣好西装外套的扣子,拿起公文包。
"那我等周家的消息。"
她走到玄关,换了鞋,正要拉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忆念,下午回家。把头发扎好,你那件旧T恤该洗了。"
"……哦。"忆念的声音闷闷的。
门关上。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周义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站在原地、耳朵还是红着的夏忆念,叹了口气。
"忆念啊。"他说。
"……周叔,您别说了。"
"我没想说什么。"周义清说,"我就是想问问——你妈这架势,我是不是该提前给绫熙她妈打个电话?"
忆念:"……"
窗边,安林终于没忍住,低头喝了一口茶,肩膀轻轻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