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上午十点一刻打来的。
周义清站在客厅的窗边,手机贴着耳朵,语气客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明远,绫熙是不是在你那儿?"
电话那头,明远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周明远原本正心情不错地翻着报表,闻言眉头一挑:"绫熙?在我这儿?"
"一早出去了。"周义清说,"说是跟遨子耀子他们出去转转,到现在没回来。我问了一圈,人不在老宅,也不在她们学校——我寻思着,多半是那两个小子把她拐到公司去了。"
"……"周明远的笔尖停在半空。
"嗯。"
周明远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放下笔,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平静:"我知道了。我看看。"
挂了电话,周明远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用一种极其沉重的语气自言自语:
"这两个小子……可别把绫熙带坏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今年五十岁出头,常年坐镇明远集团,见过的风浪不少。但此刻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串急促的声响。路过秘书台的时候,秘书刚站起来想问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定在原地,又默默坐了回去。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
明远集团顶层的休息室,原本是给高管们午休用的:三张按摩躺椅,一张茶几,一套音响,采光极好。平时这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但今天,周明远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游戏音效。连招的喊声。还有三个人此起彼伏的"快快快!""左边左边!""救我救我!"
周明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推开了门。
门内,三张按摩躺椅一字排开,正对着墙上那块巨大的投影屏——屏幕上一片刀光剑影,显然正打到关键处。三张躺椅上躺着三个人:
左边,周遨。西装外套不知道扔到哪去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半躺着,手机举在脸前,大喊:"打他打他!他有大!"
右边,周耀。整个人几乎陷进躺椅里,姿态比周遨还要散漫,一边打一边懒洋洋地接话:"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别吼。"
中间,绫熙。
她缩在最大的那张躺椅上,怀里抱着一个比脸还大的零食袋,手机举得端端正正,神色专注得像是正在处理什么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她脚边趴着一团毛茸茸的白色生物——团子,正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睡得不省人事。
三张躺椅之间,地上散落着至少三个薯片袋子、两包辣条、一堆坚果壳,还有五六个空的饮料瓶——其中两个还在微微冒着气泡,显然是刚开的。
周明远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面,血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你们两个败家子在干什么?!"
这一声中气十足,震得投影屏幕上的游戏画面都仿佛抖了一下。
周遨的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周耀猛地从躺椅上弹起来,后脑勺差点磕到椅背。绫熙嘴里还叼着半片薯片,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原地。
"这里是公司!是公司!"周明远一步一步走进来,皮鞋踩在零食袋子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自己混混也就不说什么了——带着你们妹妹是什么意思?!啊?她今年才多大?你们就教她躺在公司里打游戏?不想活了?!"
"二伯,不是——"
"都给我起来!!"
三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按摩椅上站了起来。
接下来的画面,如果被明远集团的员工看见,大概会成为他们职业生涯里最难忘的一幕——
明远集团总裁周明远,双手叉腰,怒目圆睁,站在一片狼藉的休息室中央。在他面前,三个人并排站着,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十指交叉,恭恭敬敬——
姿势一模一样。
从左到右:周遨、绫熙、周耀。
连低头的角度都一样。
周遨和周耀好歹还知道自己是挨骂的主力,站得还算端正。绫熙则完全是条件反射——她从小到大挨训的经验不多,但"跟着哥哥们一起罚站"这件事,她熟。她学得又快又好,甚至比两个哥哥站得还标准,双手叠得还更乖巧。
周明远先看周遨,再看周耀,最后目光落在中间的绫熙身上,正要接着骂——
"二伯~"
绫熙小声地叫了一声。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一点心虚,还有一点点撒娇的尾音。她没抬头,但眼睛从睫毛底下偷偷往上瞟了一眼。
周明远张着的嘴,就那么僵住了。
他看了看绫熙,又看了看旁边两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的败家子,又看了看绫熙。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明远集团总裁周明远的脸,在一秒之内完成了从暴怒到慈祥的切换。快得连变脸艺人都要甘拜下风。
"哎呀,绫熙啊——"他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弯下腰,轻柔得像是在哄一只小猫,"这里好玩吗?"
绫熙怯怯地点了点头。
"好玩就好,好玩就好。"周明远连连点头,脸上的笑纹都挤出来了,"下次再来玩啊,嘿嘿。"
绫熙:"……?"
"你爸爸打电话来了。"周明远说,"说夏忆念她妈妈想见你一面,让你回家。来,二伯让这两个小子先送你回去,乖。"
绫熙眨了两下眼睛:"忆念……的妈妈?"
"嗯,你回去就知道了。"周明远说着,转头看向旁边两个还保持着罚站姿势的败家子,脸色瞬间又从慈祥切换回了冷酷,"你们两个,把这里收拾干净,然后开车送你们妹妹回家。路上少说话,开稳当点。要是再敢带她去打游戏——"
"不敢了不敢了!"周遨和周耀异口同声。
"哼。"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出明远集团的地下停车场。
开车的是周遨。他握着方向盘,表情还残留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副驾驶上是周耀,他瘫在座椅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后座,绫熙抱着团子。团子还没睡醒,被她颠得耳朵一抖一抖的。
安静了大约半分钟。
"……我说。"周耀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幽怨,"小表妹,你下次出门,能不能提前跟我们说一声?"
绫熙茫然:"我出门了呀,是你们把我接出来的。"
"问题是二伯不知道啊!"周耀痛心疾首,"他只知道是我们把你拐走的!我长这么大,头一回看见二伯那个表情——他上次那么生气,还是三年前有人想从集团账上偷钱的时候!"
"那你们为什么要带我去打游戏嘛……"绫熙小声说,"明明是你先说的,'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说的是带你去公司看看你二伯的办公桌!"周耀说,"谁知道你坐进按摩椅就不起来了!"
"……那个椅子会自己动。"绫熙理直气壮地小声说,"它还会发热。"
"你那是没见过世面。"周耀说。
"行了行了。"周遨在旁边插嘴。他开车,视线没离开路面,但嘴角微微抽动,"都少说两句。我还想问呢——小表妹,二伯说的那个'夏忆念她妈妈'是谁?你认识?"
绫熙歪了歪头:"忆念是我同桌呀。她妈妈……我没见过。她怎么会要见我?"
"你都不知道,我们更不知道了。"周耀说,"反正二伯说了让我们把你送到家。你要是被卖了,那也是二伯卖的,跟我们没关系。"
"周耀哥!"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周耀连忙说,"咱二伯可舍不得卖你。你那一句'二伯',比集团任何一份季度报告都好使——"
"你这话让财务部听见,他们得哭。"周遨说。
"财务部又不在车上。"周耀理直气壮,"再说了,我说的是事实。"
绫熙抱着团子,听着两个哥哥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心情也跟着慢慢放松了下来。窗外的海市街景往后退去,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周耀哥。"她忽然小声问,"二伯是不是真的很生气啊?"
周耀沉默了一下。
"生气是生气的。"他说,"不过不是气你。他是气我们——带着妹妹在公司摸鱼,万一被董事会那帮老狐狸看见了,他们不说我们俩,说的一定是你二伯'家风不正'。"
"哦……"绫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周耀叹了口气,"回头我们俩去他办公室,老老实实挨一顿训,这事就过去了。倒是你——"他顿了顿,"你回家之后,要是那个'夏忆念的妈妈'真的来了,你机灵点,嘴甜一点,别一紧张就结巴,听见没?"
"我、我本来就不结巴!"绫熙抗议。
"你紧张的时候结巴。"周耀说,"上次你对着学生会主席说话,一句'学、学、学长好'说了三遍。"
"那是学长太凶了!"
"人家安林就不凶?"
"安林姐不一样!"绫熙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半度,然后又缩回去,小声嘟囔,"安林姐是安林姐……"
周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车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在一栋两层小楼前缓缓停了下来。
周遨拉上手刹,转头:"到了。"
绫熙抱着团子,推开车门下车,站在周家院子门口,回头冲车里挥了挥手:"那我先进去啦,谢谢遨哥,谢谢耀哥!"
"去吧去吧。"周耀趴在车窗上,冲她摆摆手,"记住哥的话,嘴甜一点——"
"知道啦!"
绫熙抱着团子,踢踢踏踏地跑向家门。午后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院子里,那件白色的小号卫衣还在晾衣绳上轻轻地晃。
周遨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掉头。
副驾驶上,周耀望着那个跑进家门的身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行吧。"他说,"小表妹还算没白疼。"
"走了。"周遨说,"回去挨训。"
"走。"
车子驶远。午后的阳光落在那栋安静的小楼上,院门虚掩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