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时候，安林站在海市大学门口的老位置等绫熙。
她来得比平时早了一点。暮色从教学楼的轮廓后面漫上来，校门口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她看见绫熙从人群里跑出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跑得头发都飞起来了——团子不在她身边，今天早上被周义清留在家里了，说是“再带它去学校，教导主任该找上门了”。
“安林姐！”绫熙跑到她面前，刹车，头发还翘着，“今天吃什么？”
“火锅。”
绫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火锅！！”
她开心得原地蹦了一下，然后立刻挽住安林的胳膊：“走走走！我知道有一家！毛肚特别脆！”
“……不是那家。”安林说，“约了人，去别的店。”
“约了人？”绫熙好奇，“谁呀？”
“一个……”安林想了想，“我想看看的人。”
绫熙歪了歪头，没有追问。她从来不多问。她只是高高兴兴地挽着安林的胳膊，一路叽叽喳喳——今天班上谁又睡着了、夏忆念今天给她带了半包糖、团子早上偷吃了她的早饭……
安林听着，偶尔“嗯”一声。
火锅店在一条老巷子深处，店面不大，傍晚的招牌亮着暖黄的光。推开门的瞬间，热气和牛油的香气扑面而来，嘈杂的人声和锅底的咕嘟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情都跟着好起来。
韩舟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他来得比她们早。桌上已经摆好了锅底——鸳鸯锅，白汤那半边几乎没动，红汤那边咕嘟咕嘟冒着泡。他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没喝。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外套，头发没有好好打理，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眼睛。坐在满堂的热闹里，他像是一块不小心掉进沸水里的冰，格格不入。
他看见安林带着那个白发女孩走进来，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了一瞬。
“韩舟。”安林在对面坐下，简单打了个招呼，“等久了？”
“刚到。”韩舟说。
绫熙在他旁边坐下，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很自然地露出一个笑：“韩舟哥你好！我是绫熙，安林姐的……嗯……”她想了想，“我是安林姐罩着的人！”
安林：“……”
韩舟愣了一下。
“……罩着的人？”
“对！”绫熙点头，理直气壮，“安林姐可厉害了！谁欺负我她都帮我！”
她说着已经拿起菜单，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韩舟哥你吃辣吗？吃毛肚吗？鸭血呢？这家冰粉特别好吃，我上次——”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眼睛亮晶晶的，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像是要把整家店的菜都点一遍。
韩舟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他其实没有在听她点菜。他在看她的脸。
很年轻的一张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一团松松软软的棉花糖——没有防备，没有心事，没有那种被生活磨过的人才会有的、藏在眼底的疲惫。她点菜的时候会皱着眉认真思考，选好了又自己先笑起来，好像点菜是世界上最重要也最开心的事。
韩舟看了她很久。
火锅的热气升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轮廓，又散开，露出一张无忧无虑的脸。
他在心里想——
她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不知道那些档案、那些凭证、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眼睛，有一半都落在她身上。她不知道自己的血脉是什么，不知道皇印是什么，不知道有人为了她身上的一滴血，已经布了好几年的局。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却笑得这么开心。
为什么？
她为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那些人瞒着她。是周家、是安林、是那些护着她的人，把所有的暗都挡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那她为什么要接受自己的命运？
这不公平。这对她不公平。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安排了一场什么样的命运——她是棋子、是钥匙、是某个人两千年后重新落下的那枚子。她不知道，她只是开心地坐在火锅店里，研究着鸭血和冰粉。
韩舟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握紧。
……这是不自由的。
她以为自己自由，其实她的世界是被精心修剪过的。那些爱她的人，用善意把她圈在了最安全的笼子里。笼子很漂亮，很温暖，她也很开心。
可是她不自由。
她永远不知道自己可以飞出这片天空。
韩舟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绫熙终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韩舟哥？你怎么不吃呀？”
“……吃。”韩舟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汤里的豆腐，放进自己碗里。
绫熙看了看他的碗，又看了看他的脸，忽然凑近了一点，小声说：“韩舟哥，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韩舟的手顿住了。
“没有。”他说。
“哦……”绫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安林，好像在想什么。然后她拿起公勺，从红汤里捞了一颗鱼丸，放进韩舟碗里：“那吃这个！辣的，可香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吃辣的，心情就好了！”
韩舟看着碗里那颗红彤彤的鱼丸，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夹起那颗鱼丸，吃了。
很辣。辣得他眼睛有点发酸。
他低下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声音闷闷的：“……还行。”
绫熙开心地笑了：“对吧！我就说嘛！”
安林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她的目光在韩舟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确认。
火锅继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店里很热闹，人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烟火气从锅底升腾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后来绫熙吃饱了，靠在椅背上揉肚子，小声嘟囔“撑死了”。安林结了账，拿起外套。
“走了。”安林说。
“好！”绫熙站起来，冲韩舟挥了挥手，“韩舟哥再见！下次还一起吃火锅呀！”
韩舟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绫熙和安林走出店门。夜色里，绫熙的声音还隐隐约约传回来：“安林姐，韩舟哥人好好啊，就是好像不太开心……”
“……嗯。”
“那我们下次多叫几个人一起吃！热闹一点他就开心了！”
“好。”
声音渐渐远了。
韩舟还坐在那里。
桌上只剩他一个人。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烧着，白汤和红汤都凉了大半。他低头看着碗里那颗鱼丸剩下的汤渍，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有一条未读消息——很多天前收到的，他一直没点开。
他点开了。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了很久很久。
店里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远了。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终于开始融化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