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开始接送绫熙上下学，是在慕容远收网的前一天。
这个安排是周义清定的。他没说为什么，但家里人都明白——铁轨之战后，协会的目光已经落到了绫熙身上。安林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好”。第二天一早，她就站在了周家门口。
绫熙还在跟早饭搏斗。
准确地说，是跟团子搏斗。那只巴掌大的小白虎蹲在餐桌上，两只爪子按着绫熙的蒸饺，圆眼睛瞪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尾巴尖一甩一甩的，摆出了六亲不认的架势。绫熙叉着腰，试图跟它讲道理：“团子，那是我的早饭。你早上已经吃过一碗了。”
团子：呜——
“两碗！”绫熙气鼓鼓地纠正，“你吃了两碗！”
团子把蒸饺叼起来，一口吞了。
绫熙：“……”
安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笑出声——但绫熙转头看见她的时候，还是从她眼睛里看到了那一点笑意。
“安林姐！”绫熙的脸腾地红了，“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安林说，“走吧，要迟到了。”
“哦哦好！”绫熙手忙脚乱地抓起书包，又回头瞪了团子一眼，“团子你等着，晚上跟你算账！”
团子舔了舔爪子，不屑一顾。
绫熙跑向门口的时候，安林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街道。清晨的望江路很安静，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行人稀稀落落。街对面报摊的老板正在摆报纸，巷口有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低头看着手机，站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周家的大门。
安林收回目光，牵起绫熙的手：“走吧。”
“嗯！”
绫熙叽叽喳喳地说着昨天火锅的事——说韩舟哥人好好，说毛肚好脆，说下次要叫上忆念一起，人多热闹。安林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却在经过巷口的时候，又扫了那个灰夹克男人一眼。
他还在那里。低着头，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但安林注意到，他站了这么久，拇指一次都没有动过。
……装得不像。
安林没有声张。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面上一点都没露——绫熙还在她身边，眉飞色舞地讲着冰粉有多好吃。
中午的时候，夏忆念趴在课桌上，用笔帽戳了戳绫熙的胳膊。
“喂，”她小声说，“你那个安林姐，现在天天送你上学？”
“嗯！”绫熙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安林姐可好了！”
“……你倒是心大。”夏忆念嘀咕了一句，没再说什么。她撑着下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绫熙凑过去：“忆念，你怎么啦？”
“没怎么。”夏忆念说，“晚上放学，你安林姐来接你吗？”
“接呀！”
“……那就行。”夏忆念说，“放学别自己乱跑，听见没？”
“知道啦知道啦！”绫熙笑着应道。她不知道夏忆念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她向来不追问。
放学的时候，安林站在海市大学门口的老位置。
暮色从教学楼的轮廓后面漫上来。她看见绫熙从人群里跑出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头发跑得飞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
安林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
她落在校门斜对面那棵梧桐树下。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摇下一条缝。昨天放学的时候，那辆车也在——当时安林以为只是来接学生的家长。但今天，车里的引擎没有熄火，车窗那条缝里，有一闪而过的、镜片的反光。
……在看她。
或者，在看绫熙。
安林收回目光，迎上去：“今天吃什么？”
绫熙的眼睛亮了：“火锅！”
“……昨天才吃过。”安林说。
“火锅天天吃都不会腻！”绫熙理直气壮。
安林看了她一眼：“先去买奶茶。”
“好耶！”绫熙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向街角的奶茶店，熟门熟路地排进队伍里——她买奶茶向来要排很久，因为她要跟店员讨论“珍珠多一点还是布丁多一点”这种人生大事。
安林看着她跑远，然后转身，朝那棵梧桐树走去。
黑色的车里坐着两个人。副驾的人正在低头翻一本册子，等他一抬头，就看见车窗外站着一个女生，黑发，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神色平静，像只是路过。
“……？”副驾的人愣了一瞬，正要摇上车窗，一只手已经搭上了窗沿。
那只手很好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但搭在车窗上的力度，却让整扇车窗都纹丝不动。
“你们在拍什么？”安林问。她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没、没拍什么——”副驾的人干笑，“我们等人，接孩子——”
“你们等谁家的孩子？”
“……”
车里安静了一瞬。副驾的人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个女生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面深潭。可他后背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我们就是路过的——”
“从昨天下午三点开始，你们就停在这棵树下。”安林说，“昨天停了四十分钟，今天从两点半到现在。引擎没熄火，车窗只开一条缝。”她顿了顿，“你们等的孩子，放学时间挺晚的。”
车里彻底安静了。
副驾的人咽了口唾沫，手悄悄摸向腰间。安林没有看他，只是轻声说：“我建议你别动。”
那只手停在半空，没敢再动。
“谁让你们来的？”安林问。
“……我不知道。”副驾的人声音发干，“上面给的活儿，让盯一个白头发的小姑娘，记她几点上学、几点放学、跟谁走、都去哪儿。我们就是拿钱办事的，真的不知道上面是谁——”
“上面是谁。”
“中间人！中间人给的活儿！我们没见过雇主！”副驾的人急急地说，“我们就是混口饭吃，大姐您高抬贵手——”
安林看了他几秒，确认他没说谎。市井的眼线，拿钱办事，一层一层往下包，真正的雇主藏在最上面，他们确实不知道。
“今天的事，”安林说，“就当没发生过。回去告诉你们中间人——”
她松开手，车窗框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这条街，往后别来了。”
副驾的人拼命点头。
安林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车里的册子，记得烧了。”
“……是是是！”
安林回到街角的时候，绫熙刚好举着两杯奶茶跑出来，一杯给自己，一杯是给安林的——安林不爱喝甜的，绫熙就自作主张给她点了杯无糖的乌龙。
“安林姐！给！”
“……谢谢。”安林接过奶茶，“你不是说买冰粉吗？”
“冰粉卖完了！”绫熙遗憾地说，“老板说今天卖得特别快。”
“那明天再买。”
“嗯！”绫熙喝了一大口珍珠，满足地眯起眼睛，“安林姐，你刚才去哪儿了呀？”
“……去买了点东西。”
“买什么了？”
“没什么。”安林说，“走吧，回家。”
“哦！”
绫熙没有追问。她从来不追问。她只是高高兴兴地挽着安林的胳膊，一路叽叽喳喳，说忆念今天又给她带了糖，说班上的谁上课睡着了被老师点名，说团子今天肯定又在偷吃她的零食……她说了很多，安林听了很多。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她们走到周家门口。
安林忽然停住了。
不是为别的——是体内的那道频段，又动了。
这一次，比昨天更清晰。像一根被拨动的弦，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一声震颤，顺着血脉一路往上，最后停在胸口，轻轻跳了一下。它不像昨天那样“被什么牵了一下”，更像……在应答什么。
安林站在原地，望向海市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渐暗的天色，和几盏次第亮起的灯。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身体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回应了她。
“安林姐？”绫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怎么不走了？”
“……没事。”安林收回目光，“走吧。”
夜里，绫熙的房间灯灭了很久之后，安林敲开了周义清书房的门。
周义清正在灯下看一份文件。他看见安林进来，放下文件：“怎么还没睡？”
“今天有两件事。”安林说。
“说。”
“第一件，绫熙身边有人盯梢。市井的眼线，拿钱办事，中间人派下来的，不知道雇主是谁。我处理了，让他们断了这条线。”
周义清点了点头，没有意外。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或者说，从铁轨之战那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天。
“第二件。”安林说，“我体内的频段，今天又动了。比昨天清晰，像……在应答什么。方向在海市西北。”
周义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
“慕容远那边，”他说，“今天下午，灵监会动手了。”
安林看着他。
“辰光教育，三所学校，两个职业学院，一个基金会，全部查封。”周义清说，“慕容远跑了。”
“……跑了？”
“有人提前给他透了风。”周义清说，“他走得很从容，像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安林皱了皱眉。如果盯绫熙的人是慕容远放的，那他一跑，这条线就该断了。但如果不是……
“盯梢的人，不是慕容远的。”周义清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慕容远要跑，不会在这种时候节外生枝。盯绫熙的，是另一只手。”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明天，”周义清说，“我去见父亲。”
安林抬起头：“周叔……皇印的事？”
“嗯。”周义清说，“夏司长说得对，周家也该动了。有些事，不能再等。”
窗外，夜风把书房的窗帘吹起一角。远处的海市夜景灯火通明。
安林走出书房的时候，经过绫熙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绫熙睡得很熟，团子蜷在她枕边，尾巴搭在她脸上，她大概觉得痒，睡梦里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团子抱进怀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今天有人隔着车窗看了她一下午，不知道慕容远跑了，不知道周家明天要动皇印，不知道自己的血脉、自己的命运，正被一张又一张看不见的手翻来覆去地摆弄。
她睡得那么香。
安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的灯暗下去。她站在黑暗里，按了按胸口——那道频段安静下来了，像一只终于等到回音的鸟，收拢了翅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