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本接到爷爷电话的时候,正在血族领地的旧堡里。
窗外是铅灰色的天。血族领地的天永远是这个颜色,像一层洗不掉的旧幕布,把阳光挡在很远的地方。艾本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皇印、周家、还有那个被查封又跑掉的慕容远。
她回领地有一阵子了。绫熙那边有安林看着,她不担心。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爷爷。
艾本接起来:“喂。”
“丫头,在哪儿呢?”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领地。”
“哦,领地。”爷爷说,“听说你最近在查那个……皇印的事?”
艾本没否认:“您消息倒是灵通。”
“灵通什么呀,”爷爷哼了一声,“你爹都告诉我了!说你放着好好的族长不当,跑去跟周家的人搅在一起——”
“……我是族长,这不是您让我当的吗。”
“我让你当族长是让你享福的!不是让你去给人家打工的!”爷爷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我可告诉你,你现在查的那些东西,查不得。”
艾本:“……嗯?”
“族长书库,你别去碰。”爷爷说,“里面的历史,不是你这个年纪该看的。还有那个历史老人——你千万别去请教他。你要是真想帮周家,就更是碰都不能碰。”
艾本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她太了解这个老头了。从小到大,爷爷想让她做某件事的时候,从来不会直说。他会先绕三圈,说“千万别”“绝对不要”“碰都不能碰”——然后那个“不能碰”的东西,往往就是他最想让她碰的。
“爷爷。”艾本说。
“干嘛?”
“你在说反话。”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爷爷的声音拔得更高了:“反话?!我这是正经话!你听我的,千万别去!听见没有!”
他越是强调,艾本越是确定。
“……知道了。”艾本说。
“知道就好!挂了!”爷爷又补了一句,“对了,你要是真去——咳,没什么!挂了!”
“嘟——”
艾本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半晌没说话。
她终于确定,爷爷那句“你要是真去”说漏嘴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朝旧堡深处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爷爷的书房里总是坐着另一个老头。一个头发灰白、眼睛像金子一样的老头。两个老头总在下棋,总是吵,吵到一半又一起喝酒,喝到醉醺醺又接着吵。她问过爷爷那是谁,爷爷说:“一个欠我三百年酒钱的龙族老头。”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克罗什家的老家主。绫熙的外公。
两个老头吵了一辈子,好了一辈子。龙族和血族互看不顺眼了几千年,偏这两个老东西,凑在一起下了一辈子的棋。
艾本现在忽然有点明白爷爷为什么说反话了。
那个欠他三百年酒钱的老头的外孙女,正等着他孙女去帮。他嘴上说着“别帮周家”,心里比谁都盼着她去。
……这老头。
艾本走到书库门前,停下来。
书库在旧堡的最深处。血族的书库,比血族的城堡更古老——血族有多少年,这座书库就有多少年。推开门的时候,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羊皮、墨水、铁锈,还有更古老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
书架高得看不见顶。光线从穹顶的彩色玻璃窗漏下来,落在满架的书脊上。那些书脊上印着的文字,很多已经失传了——它们不属于现在任何一种语言,只属于血族漫长的、几乎与天地同寿的历史。
艾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爷爷说“族长书库”。其实她从小就在这座书库里长大。爷爷教她认字,用的就是这里的书。她一直以为,这就是一座普通的、古老的图书馆。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这座书库里,藏着一些“不是这个年纪该看”的东西。
她没有犹豫,径直走向书库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枚暗红色的纹章——血族的族徽。艾本抬起手,指尖在纹章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尖渗出一滴血,没入纹章。
门无声地开了。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小厅。地面是整块黑色的石板,石板中央刻着一圈古老的纹路,纹路的中心,是一个浅浅的石碗。
艾本走到石碗前,割破手指,让一滴血落入碗中。
血落在碗底,没有散开,而是缓缓地、沿着碗壁的纹路蔓延开来——像一条细细的河,流遍了整个石碗,然后漫上石板,沿着地面上那圈古老的纹路,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暗红色的光从纹路里升起。烛火在虚空中次第亮起,一盏,两盏,三盏……环绕着小厅,无声地燃烧。
艾本站在光里,开口,说了一句古老的咒语。
那是一种几乎没有人再说的语言。血族的语言,比人类的语言古老得多。咒语落下的时候,小厅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所有的烛火,同时停住了晃动。
然后,石碗里的血,开始沸腾。
一个影子,从石板的纹路里,缓缓地升起来。
他看起来像一个老人——或者说,像“老”这个字本身。他的轮廓模糊,像一团被时间磨得看不清的雾气;他的眼睛是两团暗红色的光,像两盏将熄未熄的灯。他浮在半空,看着艾本,看了很久。
“……族长。”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老朽,见过您太爷爷的太爷爷。”
艾本没有惊讶。她知道历史老人是什么——他是血族书库的一部分,是血族历史的“活页”。血族每一代族长,都有权利召唤他。这是族长的特权,也是血族的规矩。
“我要问您一件事。”艾本说。
“问吧。”历史老人说,“老朽知道的,都会告诉您。”
“龙族。”艾本说,“龙族,有过什么变故吗?”
历史老人沉默了。
小厅里的烛火轻轻晃动了一下。过了很久,历史老人才开口:
“……有过。”
“什么变故?”
“老朽不知道。”历史老人说,“老朽只知道,很久很久以前,龙族的天,裂过一次。裂了之后,龙族,就不再是以前的龙族了。至于那场变故到底是什么——那段历史,连我们血族的书库里,也只留下一鳞半爪。”
艾本皱了皱眉:“一鳞半爪?在哪里?”
历史老人没有说话。他缓缓地抬起手,指向小厅一侧的墙壁。墙壁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它看起来和其他墙壁没有区别,但艾本注意到,那道缝隙的边缘,有极淡的、银色的光。
“那里。”历史老人说,“有一本书。老朽守了它很多年,从没翻开过。您可以去看。”
“为什么是‘可以’?”艾本问,“您不是不知道书里有什么吗?”
“老朽不知道书里有什么。”历史老人说,“老朽只知道,那本书,是用龙鳞写的。”
艾本的心跳漏了一拍。
龙鳞。
血族的书库里,藏着一本用龙鳞写的书。
她没有再问。她走向那道缝隙,伸出手,指尖触到墙壁。墙壁像水一样化开,露出一本书。
那本书很薄。封面是暗沉的、鳞片状的纹路——那真的是一片一片龙鳞,被压平、缀在一起,做成了封皮。鳞片在烛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艾本把它拿了出来。书很轻,轻得不像一本几千年历史的书。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站在那里,看了它很久。
龙鳞做的书。血族与龙族——几千年了,他们互相提防,互相制衡,互相看不顺眼。爷爷说血族和龙族“欠了三百年酒钱”。可在这座书库的最深处,血族却小心翼翼、如获至宝地藏着一本用龙鳞写的书。
她翻开书。
书页不是纸,是一片一片打磨得极薄的龙鳞,用金线串在一起。上面的字是银色的,笔迹古老而端正,像是写书的人,一笔一划,写了很久。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艾本的目光落在那句话上,停住了。
——「龙族,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完整。我们所接触到的龙族,不是龙族的主血脉。」
小厅里安静极了。烛火无声地燃烧。
艾本站在光里,看着那行银色的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头发亮亮的,像一条还没学会飞的小龙。她想起她身上流着的血——银龙血脉,百年一遇的觉醒者。
主血脉。
如果龙族从一开始就不完整……那她身体里流着的,是完整的那一支吗?
艾本合上书,把书轻轻放回墙壁的缝隙里。墙壁又合拢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她望着那面墙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那场变故,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小厅里只有烛火,和血族几千年沉默的历史。
艾本走出书库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血族领地的天空是铅灰色的,永远看不见星星。
她站在旧堡的窗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的手指在通讯录上停了一下,翻到一个备注叫“我家的小朋友”的联系人。
她没有拨出去。
她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朝书库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那本用龙鳞写的书,安静地躺在墙壁的缝隙里。
书上那句话,还印在她脑子里。
“我们所接触到的龙族,不是龙族的主血脉。”
艾本想:爷爷说“千万别去翻历史”。她翻了。翻出来的东西,比她想象的更深。
她不知道绫熙知不知道这件事——她大概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喝奶茶、吃火锅、为了一颗鱼丸开心半天。
艾本忽然想:如果有一天,绫熙知道了自己身体里流着的东西,知道龙族不完整的真相,知道那扇门、那个印、那些藏了几千年的秘密——她还会那样笑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管那是什么,她都会站在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身边。
血族几千年了,见过太多变故。可这一次,她想亲眼看看,那场变故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