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临安城,午后。
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有一座更不起眼的院子。院门常年虚掩着,外人只当是哪户人家养了满院的猫——因为路过时总能听见里头叽叽喳喳、喵喵呜呜的热闹声,从早到晚,没有消停的时候。
很少有人知道,那里面住的不是猫。
是一只又一只精灵。
院子正中的桂花树下,此刻围坐着一圈人——不,一圈精灵。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发色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耳朵尖尖的,此刻都大大方方地支棱着,谁也没想着藏。反正院门关着,外头听不见。
“……真的假的?”一个绿头发的年轻精灵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海市那边,真打起来了?”
“骗你做什么。”对面的精灵慢悠悠地剥着花生,“我表姐在海市开了间绸缎庄,亲眼看见的——铁轨上,那剑光,嚯——把天都劈开了一条缝。后来官府的人封了消息,我表姐说,她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阵仗。”
“铁轨之战……”有精灵倒吸一口气,“这都多少年了,大夏又不太平了。”
“谁说不是呢。”剥花生的精灵叹气道,“听说这回,不只是大夏自己人的事。里头掺了猎杀协会——丑国那边的刀子。”
“丑国?”绿头发精灵皱眉,“他们不是隔着海吗?手伸得够长的。”
“人家的手,从来都长。”
叽叽喳喳,七嘴八舌。桂花树的叶子被午后的风一吹,簌簌地响,金色的花瓣落下来,落在茶碗里,落在糕点上,落在某个精灵的尖耳朵尖上——那精灵也不掸,就让它沾着,自顾自地说话。
他们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冒出一两句奇怪的话来。
“这叫什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个上了年纪的精灵摇头晃脑,“咱们虽然不是什么卵……”
“咱们是巢里的桂花糕。”旁边立刻有人接嘴,说得理直气壮。
“……你闭嘴。”
“我这是通俗易懂!”
“依我看,还是‘唇亡齿寒’更贴切。”又有一个精灵慢吞吞地开口,捏着一块桂花糕,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大夏要是倒了,咱们的牙,可就真没了。”
“你那是牙吗?你那是馋。”
“都一样。”
满院子哄笑起来。笑声滚过桂花树,惊起几只麻雀。那些话——覆巢之下、唇亡齿寒、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们张口就来,说得比本地人还顺溜。谁也说不清他们在大夏住了多少年。十年?几十年?几百年?他们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刚来的时候,他们还吃不惯这里的茶,嫌苦;如今呢,一个个的,离了茶就活不下去。
院子的正屋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当然,这只是“看起来”。她有一头极浅的、近乎透明的金色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插着一根素银簪子。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衣裳,袖口沾着一点面粉——刚才在厨房里揉面,揉到一半听见外头吵起来了,就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
“吵什么呢。”阿卡娜·伊莉安,精灵女王,在桂花树下坐下,先不急着说话,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细嚼慢咽地咽下去,又端起手边的茶碗,配了一口今年的新绿茶,这才满意地眯起眼睛,看向众人,“接着说。”
精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陛下,”绿头发精灵小心翼翼地说,“咱们是不是……该管管?”
“管什么?”
“大夏的事啊。”绿头发精灵说,“猎杀协会都要打上门了,皇印,铁轨,周家——那动静,迟早要烧到咱们这儿来。”
“烧到咱们这儿来,咱们就跑。”有精灵小声嘀咕。
“跑什么跑!”立刻有人反驳,“你舍得你巷口那家馄饨铺子?你舍得城南的戏班子?你舍得街角那家糖炒栗子?”
“我舍不得桂花糕。”那个咬过一口桂花糕的精灵,诚恳地举了举手里的点心。
“我舍不得糖葫芦!”
“我舍不得蟹黄汤包——就海市那家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又是一阵哄笑。
阿卡娜没有笑。她慢慢地咬了一口桂花糕,又配了一口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甘润;糕是刚出锅的,绵软甜糯。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大夏那年——那时候她还年轻,还不懂这地方的茶有什么好喝的。如今几百年过去,她再也想不起,没有桂花糕和绿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了。
“我听说,”阿卡娜慢悠悠地开口,“那个猎杀协会,是丑国的。丑国想干掉大夏——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是啊,陛下。”
“他们打他们的。”阿卡娜说,“我本不想管。”
精灵们安静下来,等着她往下说。
阿卡娜又咬了一口桂花糕,配了一口茶。
“可他们要是把大夏打没了——”她顿了顿,语气平平的,“我上哪儿吃桂花糕去?”
桂花树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绿头发的精灵“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直拍大腿:“陛下!您这话要是让隔壁那条街的老学究听见,他能当场背过气去!”
“背过气就背过气。”阿卡娜不为所动,“我管他背不背过气。我只要我的桂花糕,我的绿茶,我的戏班子,我的馄饨铺子,我城南的糖炒栗子,我巷口的糖葫芦——我的大夏。”
她说的每一句都那么理直气壮,那么荒唐。可满院子的精灵,没有一个觉得她在开玩笑。
因为他们太了解这位陛下了。
光精灵热爱生活,热爱这世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大夏不是哪一国的领土,不是哪一家的江山——大夏是他们住了几百年的家,是巷口的桂花香,是戏台上的水袖,是茶碗里那一口回甘。谁来动大夏,就是动他们的家。
荒唐吗?荒唐。
可这世上最真实的理由,往往就是这么荒唐。
“那,陛下,”绿头发精灵收了笑,正色道,“咱们怎么办?”
阿卡娜放下茶碗,看向人群里的一个人。
“莎尔菲。”
人群里,一个金发绿瞳的少女正把脸埋在一块桂花糕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听见点名,她抬起头,咽下嘴里的糕,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啊?”
“你,去海市走一趟。”阿卡娜说,“看看那个猎杀协会到底想干什么。看看周家那个小姑娘——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打探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为什么是我?”莎尔菲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叔呢?我婶呢?咱们精灵族是没人了吗?”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阿卡娜说。
“……你最失败的决策那个?”
“对。”阿卡娜面不改色,“去吧。”
莎尔菲:“……行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桂花糕渣子,又顺手往怀里揣了两块糕,一包茶叶,两根糖葫芦。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眼睛亮晶晶的:
“母后,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漂亮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莎尔菲吹了声口哨,“我就是觉得,调查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比调查一个丑老头子,有干劲多了。”
阿卡娜沉默了两秒:“……莎尔菲。”
“哎!”
“你是去打探消息的。不是去相亲的。”
“我知道我知道!”莎尔菲摆摆手,推开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她金发亮闪闪的,“放心,母后。你的桂花糕、你的糖葫芦、你的蟹黄汤包——都不会没的。”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桂花树下,阿卡娜端起茶碗,配了一口绿茶。她望着院门的方向,看了很久,才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这丫头,最好别给我惹出什么乱子来。”
风穿过桂花树,金黄色的花瓣落进茶碗里,打着旋儿。
临安城的天很蓝。远处,海市的方向,隐隐约约,有风从那边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