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第一场雨,是在傍晚时分落下来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院里的桂花树上,落在老宅的瓦上,落在廊下那盏刚点亮的灯笼上,溅起一层薄薄的、白蒙蒙的水汽。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桂花的味道,湿漉漉的,像是把整个院子泡进了一盏温茶里。
绫熙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雨,然后掏出手机,给忆念发了一条消息:
“下雨啦,你那边下了吗?”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来:
“下了。刚出门买了个煎饼,淋了一头雨。”
“那你快回家呀!”
“知道啦知道啦,我妈说晚上有暴雨,我正往回赶呢。”
隔着屏幕,绫熙都能想象出忆念叼着煎饼、顶着一头细雨、嘴里说着“知道啦”却还在街上慢悠悠溜达的样子。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又发了一条:
“那明天你还来找我玩吗?”
这次,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
“来啊。给你带学校门口那家店的糖炒栗子,新出锅的,可香了。”
“好耶!”
绫熙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半圈,滚到一半,团子从她枕头边探过头来,用湿漉漉的鼻尖拱了拱她的手。她赶紧把手机放下,搂住团子:“知道啦知道啦,不滚了,压着你了是不是?”
团子“呜”了一声,没跑,反而往她怀里又钻了钻。
窗外,雨声沙沙的。绫熙搂着团子,听着雨声,忽然觉得今天家里安静得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她想了想:二伯今天下午特意送了一车菜过来,堆在厨房里,比过年还多;周遨哥和周耀哥在院子里蹲了很久,说是“修水管”;安林姐姐今天擦了三次剑,擦完就坐在廊下发呆,她喊了一声“安林姐姐吃饭啦”,安林回头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还有妈妈。妈妈今天抱了她两次。以前妈妈也会抱她,但不会一天抱两次,还都是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把她搂进怀里,搂得有点紧,又很快松开。
绫熙说不上来那些变化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今天家里的人,好像都有一点不一样。
“团子,”她小声问怀里的白虎,“你知道大家在忙什么吗?”
团子竖起耳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最后把脑袋埋回她颈窝里,没有回答。
绫熙摸了摸它的脑袋:“……你也不知道呀。”
雨下到后半夜,没有停。
绫熙睡得很浅。她先是梦见了一片很大的水面——水是静的,像一面沉沉的镜子,映着天光。她赤着脚站在水边,低头去看,看见水底有一道银色的光。那道光很安静,像是沉在水底很久很久的月光,不闪,也不动,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像是……在等谁。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鸟鸣。
清越,悠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朵响起。那声音穿过水面,穿过夜色,落进她梦里,她心里。
她在梦里想:这是什么鸟?真好听。
她想回头看看那只鸟在哪里。可她一回头,梦就碎了。
绫熙睁开眼睛。
窗外还是黑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团子趴在她枕边,耳朵竖得笔直,正对着窗户的方向,一动不动。
“……团子?”绫熙小声叫它。
团子没有回头。它只是那么竖着耳朵,像在听一个很远很远的声音。过了很久很久,它才慢慢收回耳朵,转过头,蹭了蹭绫熙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绫熙忽然有点渴。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披上外套,赤着脚下了床。老宅的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凉凉的。她扶着墙,摸黑走到楼梯口,正要往下走——
她停住了。
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
昏黄的灯光从楼梯口漏上来,照着半截扶手。她听见了说话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刻意压低声音。
“……禁地那边,今晚就到。”
“……人都到齐了吗?”
“……到了。”
“……明天,就搬。”
绫熙站在楼梯的阴影里,攥着外套的衣角,没有动。
她其实不太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禁地,搬,到齐了——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她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可她知道,大人们不想让她听见。
因为那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吵醒这栋房子里最不该醒的人。
而那个人,就是她。
绫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想起傍晚妈妈那个有点紧的拥抱,想起安林姐姐回头时眼底看不懂的东西,想起周遨哥蹲在院子里说“修水管”时,袖口上沾着的、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泥。
她悄悄退回去,一步一步,退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口。
她没有开灯。她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把呼吸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团子跳上床,在她身边团成一团,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手背上,温热的,一颤一颤的。
绫熙没有动。
她在心里小声说:我睡着了。我什么都没听见。
窗外,雨还在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快要真的睡着的时候,她又听见了一声鸟鸣。
这一次,更近。
像是就在窗外。
像是就在她耳边。
像是……在叫她。
绫熙迷迷糊糊地想:明天,问问安林姐姐,那是什么鸟。
然后她睡着了。
她不知道,那是她在周家老宅的最后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