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衡伸手碰触邻座禚（zhuó）宁，她的体肤瞬间变得透明，化为一阵空气波，散了。
“又来了。”禚宁小声抽噎，绝望地看着张衡，说道。
手穿过她的身体时，没有阻力，指尖与骨头、血管、皮肤穿插在一起，像是没有碰撞体积。
张衡甚至能看见她身后白墙。白墙上画着恐怖的涂鸦：“低效个体去死吧！”
整个教室被压抑、绝望的氛围笼罩，所有人默默低着头，屏气凝神地注视着眼前的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窗外在下雨，月光大面积地投射进来。
“我记不起来月亮是什么样子的了，明明月亮就挂在窗外。”张衡捂着头，痛苦地说道。
“每次你忘记我了，你就会问我月亮是什么样子的。”禚宁的心跳漏了一片，紧盯着张衡说道。
张衡没有回答，他甚至都不敢回答。因为一回答，就什么都没有了。
“0.3417%”张衡读出挂在禚宁电子胸牌上的生还率。
禚宁的眼泪砸在桌板上，却没有声音，因为就连眼泪也是半透明的。每次只要有人强调她的低生还率，她的不存在标记就会被强化一分。
“你没有问过我……我已经不存在了……”禚宁小声说道，声音像时断时续的小雨。
“我问过了……”张衡愕然，顿了顿，说道。
“不，已经没有人能想起来了。”禚宁叹了叹气，打算起身离开。
耀眼的月光透过玻璃屏刺进她的眼睛里。玻璃屏惊悚地显示着一行数字：“44.3417%”所有学员生还率的平均数，没有丝毫波动。
三年后，就是这个数字应验的时刻，所有人都会进入死亡空间，死伤参半，然后迎来新生。张衡对“新生”这个词感到陌生，这是否意味着他要放弃自己的存在，变得不再是他？
张衡望向邻座，淡紫色的头发披在椅背上，薰衣草香却越来越淡。她是谁，我竟想不起来了。
那个呼吸声，很轻，很轻。生还率越来越低，直到变成了……
那个数字瞬间化为一串噪点，在张衡视野里浮动着。他感到一阵后怕，头皮发麻。
“我不想忘记她的存在！”张衡双眼无神，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他万籁俱灰，却还努力抬起手，触碰邻座，想要确认她存在的最后印记。
那种触感很冰凉到仿佛没有体温的程度。一阵凉风划过手背，酥麻的触感像触电一样涌上来。禚宁的肌体在碰触的一瞬间散架了，张衡碰不到，只能感受到流动的空气向手背吹去。
可流动的空气里，竟蕴藏着炽热的情感。
“我都活不下去了，可整个世界还在生生不息地运转下去！”禚宁心跳不已，“哇”一声哭出来。她明明都要碎了，却还拼命向这个世界宣告她存在的印记。
那些泪水，成为了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控诉。
紧接着，所有学员的目光投过来，打在禚宁身上。她的抽泣声愈发明显，透明化的身躯一览无遗地展露在众人面前。
那些人盯得更死了，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禚宁一惊，止住了眼泪。她竟抬起头，与众人面面相窥。柔弱的目光，随之砸在所有人身上。
他们愣住了，默不作声。
禚宁努力支撑了一会儿，明明精神还在苦撑着，身体却一点一点裂开来。白茫茫的光从里面迸发出来，榨干她最后一点能量。
张衡的前座，朴锲（qiè）哲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然后理了理装束，故作淡定地说道：“你的身体撑不住了，你要消失了。”
那个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某种预告。
他的眼神在禚宁身上没有丝毫停留，转而低头盯着桌板发呆。
眼神空洞，却攥着笔刻画着什么。
几分钟后，密密麻麻像骷髅一般的字迹铺满了桌板。
都指向一个数字：“44.3417%”
“你看看你画了什么？”张衡指着朴锲哲的桌板说道。
他眼神空洞，冷冰冰地回复道：“你的生还率。”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张衡打探道。
“我在发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干。”朴锲哲搪塞道。
钟表上的指针又一次回落到19点整，朴锲哲的笔尖在桌板上抽搐着。
“44.3417%，44.3417……”他嘴里默念着。
张衡打断他，说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每天这个时候都在画……”
“你已经画到现在了！”禚宁努力堵住身体的裂缝，声嘶力竭地说道。
“你们说的不存在，是真的吗？”禚宁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微弱。
“你的生还率接近0%，不是意味着你会死，而是你不存在。不存在，就摸不着，碰不到，身体一片一片碎掉。”朴锲哲低下头，绝望地说道。
张衡攥紧双拳，一滴眼泪划过他的脸颊。他看着禚宁，泣不成声地说了几句话：“我会记住你们每一个人。”
明明许下了承诺，可他心跳还是很快。在他的感觉里，他好像做出了比遗忘更恐怖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