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开始，张衡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已经不存在了。以下内容全部为“新张衡”的集体体验记录。
张衡重生。
他睁开眼，他的四肢很轻盈，摸起来就像是空气。他手臂的浓度急剧降低，像是一盘散沙垮塌下去。他感到他的意识开始淡薄了，周围像是蒙上了一层雾。雾的边缘甚是平滑，完整得像是一块精雕细琢的大理石。
禚宁来了，她的眼睛雪亮，仿佛泛着血花。从今天开始，禚宁眼里不再流泪，而是汇聚血滴，啪嗒啪嗒流下来。他们对视了一眼，但感觉禚宁的神态很不自在。禚宁正提着一把刀，张衡望过去的时候，浮现出一行小字“概念化效率意识武器-II型”。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禚宁手起刀落，朝着那个存在的脑门劈过去。不对，那个存在是什么？张衡不记得那个存在……不，哪有存在？是那个不存在？不，什么都没有，那把刀透着薄雾般的意识光，是透蓝透蓝的，就像营地外的月亮。禚宁邪魅地笑了一下，嘴里渗出一滴血，仿佛进食过后的吸血鬼一样，说道：“张衡，理论上你已经感受不到害怕了。”
他看向禚宁的胸牌，她的生还率提升了可不止一点。数一数，差不多与以前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的。他寒毛直立，毛骨悚然。
“如果你还感到害怕的话，我会把你重启一下。”她蹲下来，耐心地说，但话说到后面，变成了冰冷的电子音
“重启是什么？把我杀死，再让我重生吗？禚宁，你怎么了？”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
禚宁忽然闪了一下，身子变得透明，然后具象化，她抄起那把刀，架在张衡脖子上。刀刃贴在皮肉上面，淌着血。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张衡求饶道。
禚宁愣住了，瞳孔张大，不可思议地看着张衡，说道：“为啥？”
她捂住耳朵，张衡还在一边求饶，然后张衡的脖颈炸开来，血光四溅，金属外壳溅落到处都是。
“去死吧。”禚宁温柔地说道，仿佛田野里不经意寻到的薰衣草，漫不经心触目惊心地飘着香。
转眼间，张衡化为空气柱，飘散在空中。放眼望去，距离这儿十五米处，还有一副张衡的形体，另一个张衡走过来。
“禚宁，你干吗？”张衡难以置信地问道。
“抱歉抱歉，刚才那副躯体我大致扫了一眼，好像身体机能不太行，正好给你换个新的。”禚宁慌张地解释道，手不自觉碰触张衡的衣摆。
“作为回报，请你不要离开我。”禚宁笑了，嘴角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咧开，仿佛地震中碎裂的花瓶一样。
“如果没有多余的躯体的话，我应该不至于把你的存在抹除？”禚宁边说，边慌张地观察张衡的眼神，怕惹他不高兴。但好像，这一切都是徒劳，张衡一直以一副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她，不自觉地打着寒颤。
“说错了吗？我说我应该不至于把你的生命抹除？”张衡做出一副准备逃跑的动作，他手不自觉弯曲着，蓄势待发。禚宁见状立马跳起来，扑住张衡。指关节恰好卡在张衡咽喉处，她伏在张衡耳畔旁，痴呆地看着。张衡忍不住一阵恶心，咳嗽一阵，然后双手撑着地，痛苦地爬行着。
“请记住我好不好？虽然我很可能已经不是人类了。”一滴泪啪嗒划过禚宁脸颊，很快化为一滴血水。
她拿过那把刀，那把刀小巧而精密，与其说是战术佩刀，不如说是一把手术刀。她提起刀把，轻轻朝张衡脑袋敲了下。转眼间，张衡终于忍不住吐了，一种名为“遗忘”的概念消失了。自此，张衡患上了超忆症。种种不堪回首的记忆入侵张衡的大脑，披荆斩棘。他感觉那并不是什么美好，而是“魑魅魍魉”。他呕吐的时候，看到仿佛气管也在呕吐液里飘。
“张衡，请原谅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我知道很痛，请忍一下。”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你是我最在乎的存在。”禚宁的表情一会儿不忍，眼睑淌过涓涓细流，一会儿恼怒，眉毛拧成一团。
她回想起那天入侵档案室，看到张衡和禚宁只能活一个的时候，她崩溃了。她曾一度攻击张衡，确保自己能活下去。可张衡竟然把存活名额让给了她，他，居然是一个如此伟大的存在。自此以后，她不要活下去，她要张衡活下去。
即使世界如此残酷，即使死亡空间就要她死，她也不在乎。在那一瞬间，她是自由的，她才不要被外界所支配，她要自己决定怎么活下去。原本，世界的原则是“我效率故我在”，而她要修改这个法则，至少在她这个个体上，她要试运转“张衡在故我在”。
「然而，殊不知，这可能是精心设计的。」————观察员3417批注44
禚宁大脑里的齿轮飞快运转着，为什么张衡这么不悦？是不是方式错了？她忽然伸手，顺着脊椎，抚摸着张衡的背。边抚摸，边轻柔地说：“没事的哦——刚才我做错了，我向你道歉。”
张衡回过神来，五感被剥夺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世界的尽头。在那里，是一片虚无，没有愤怒，没有温柔，没有焦虑。他发现到头来，他的恨是一场空。他不要做没有意义的举动，他不要愤怒！既然一切都没有意义，那就着眼于当下，看看现在发生了什么吧。现在，可怕的存在在围捕他，虚无在吞噬他，周围全是危险。他任由当下的情绪吞噬着他，也就是恐惧，他打算，让周遭的环境，把他塑造成一个恐惧的人。
张衡的眼神失去了往日的锐气，从原来的偏执，变得柔和下来，传递出阵阵柔光。与此同时，那股薄荷的清香也越飘越淡。
明明已经是深夜了，可演习还没有结束。张衡的眼皮紧皱着，好像马上就要耷拉下来了。他的视野在漆黑与亮白间交替，可眼前只有镜子，以及手电筒，打着亮白的光。他的眉头紧锁，眉心传来一阵不可言说的苦闷感，困顿涌上心头。他忍不住闭眼，头整块整块地倒伏下去。当他躺倒，肌肉松弛下来，放松警惕的时候，心脏咚咚咚止不住地跳，仿佛响声震天。他猛地抽起身来，眼皮仿佛被外力刺穿，一片亮白就这样杀进他的眼眸里。
他在梦境与清醒中交替。清醒时，他扫了眼那个薰衣草的方向。禚宁还没有睡，她紧切地踱步着，提起手术刀，摆出一份时刻发动攻击的姿势。
“把你吓着了？如果你实在睡不着的话，我可以帮你删除恐惧这一元素。不过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禚宁鼓起腮帮子，话说一半，又绞起衣摆。她的声音很轻柔，像是一块融化的棉花糖。
张衡虽然感觉，她在努力往原来的形态靠拢，但在这么一个刚刚删除自己遗忘能力的人身边，还是恐惧到难以入眠。
张衡的眼神变得惊愕，瞳孔散射，不自觉咬紧牙关。
“忘记跟你说了，记忆能力……是可以关掉的。如果你真的……这么讨厌我，你可以……忘记。”禚宁撇过头去，像是赌气一般补充道。
张衡听完这席话，脑子里的念头居然不炸了，记忆就这么停滞了。他又试着回想长期记忆，转眼间，头痛欲裂。他捂着头，手臂带动头骨撞击着地板。禚宁迅速抽出手，张衡感觉他撞在了一块棉花糖上，质地柔软。这些炸响的念头终于停下来了！
“请你……务必停止……伤害自己！你有什么……恐惧的，都可以跟我说！实在忍受不了，我……帮你删除也行！”她甚至激动得哭了，吞吞吐吐却略显急促地命令道。
“我，压根没有想伤害自己。倒是你，告诉我，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是不是你和这个世界！联手，想要杀了我！？”张衡用力砸响他的胫骨，像是撕咬一般地回复道。气氛保持了诡异的沉默，张衡看着禚宁的眼神从不解变得愧疚再变得沮丧，她眼里的柔光逐渐暗淡下来，张衡的怒气也随之冲淡了些许。
忽然，周围闪过无数只眼睛，整个世界震耳欲聋，无数块空气柱朝着他们二人压过来。张衡定睛一看，是足以吞噬整个世界的尘埃，它们此刻汇聚在一起，卷起骨头，血管，瘤，瞪大无数只眼睛。它们张开嘴，打算把他们吞进胃里。无数惊雷般的声音，张衡识别出来了，是它们胃部蠕动的声音。它们集体以一种惊人的同步捕捉着他们二人的动态。时不时震颤一下，抖落掉身上的污垢。
张衡的脑袋最先炸响，无数晶状体结构在它脑海里爆裂着，仿佛大力敲击末日的进鼓。禚宁转眼望向它们的核心，是一个向内凹陷的结构，时不时有闪光飘过去，像是结合在一起。
禚宁双腿交替，然后抽出来，蹬着地，不断交替着，以一种极高的速度炸出去。张衡想起来，禚宁曾跟他说过，这个叫“动念滑步”。即和孪经过特殊设计，通过特定的舞步，加快动念压缩速度，实现“效率越高，速度越快”的目的。
张衡简直瞪大了双眼，禚宁的躯体仿佛古希腊的神明，赫尔墨斯一般，在空中划过一道电弧般的火光，1420°翻转，腾空，然后禚宁燃起深紫色火焰，瞳孔闪过爆亮的白光。那一刻她化为闪电，以非人的速度朝怪物飞过去，她提起手术刀，抽拉的那一瞬间，爆鸣出几个球状闪电。然后她的身体化为粉碎，铺成一张直径十几米的大网，朝怪物筛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