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衡醒来,浑然不觉间,已经身处一片漆黑。周围什么人也没有,禚宁,朴锲哲,和孪都不在,只有他一个人。他的思绪归为一片平静,渐渐地,连感受这种体验都消失了。
他现在正专注于眼前的景象,而眼前什么都没有,呈现出一片黑。或许,连景象这个概念都被删除了。
黑,是什么?张衡好像不记得了,这种不记得映射到他所看到的现实里。眼前的光景跳了一下,是泛白,就像审讯室的灯光,但没有灯,没有光,只有光的颜色。
他感觉他的呼吸变得缓慢,然后逐渐停滞。不对,呼吸是什么?本质上,其实他已经没有呼吸了,他感觉他的意识体征在分崩离析,流向宇宙大爆炸的奇点。不过,为什么是流向“宇宙大爆炸的奇点”?他迸发出这个念头时,眼睛快速眨了两下,是一种源于不自然的紧张。
「存在感知演习开始,请考生做好准备。」这么一个念头强行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他喉咙一紧,爆发出一种本能的排斥反应,因为那不是他自己的想法。
周围仍然是一片漆黑,他强忍着咽部疼痛,几次,感觉胃液就要涌上喉咙,那种酸浊的刺激感,让他忍不住猛地咳嗽。即使什么都看不见,他仍然强行撑着眼皮,眼角就晾在那干裂着,他选择看,不择手段地看,他要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想要干嘛。
好一阵子,他好像看出点什么了。就像打了马赛克一般,眼前浮现出噪点,但分辨率极低,他几乎看不出来眼前那个怪模怪样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看到的,就像一块打磨不完全的银,一会儿模糊,一会儿光滑。他看着,却发现,这不是一张人脸吗?
人脸?与其说是人脸,更具体些,是他自己的脸。那种眼神,比他平时,自己感觉到的,还要强烈一百倍。高耸的鼻梁就接在那里,像在抽一样。那种五官排列方式,仿佛一只折了翅膀的马蜂,狂野地在草丛上空肆虐着,形态不受控制地扭曲。
人脸是什么?那些噪点是什么?随着分辨率的提升,他感觉一阵清醒,是层层的眩晕感逐渐消退。然后,他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货真价实的,新鲜的空气。他已经好久没有呼吸到这么完整的一口空气了,仿佛营地外的月亮一样。他看清了,眼前的物件,是一面镜子。镜子静静地摆在大理石地板上,一只手电筒打着泛白的灯光,照着镜子。那束光芒透过镜子,反射到他脸上。对,正照着自己,那高耸却诡异的五官。
他碰了碰,那面镜子是滑的,或者说不像是镜子的触感,软软糯糯,手指轻轻一触,整块肉就立马扎根进去,就像竹筷子插进崇明糕里。
可,为什么,眼前只有镜子?他左顾右盼,是漆黑。而目视前方,是一面镜子。他搞不明白,怎么这么硕大的世界,到头来会只剩下一面镜子。他感到疑惑,人类社会的发展水平到了哪里,他好像想不起来了,但这么虚无而混沌的空间,怎能是人类社会所能成就的奇迹,而且,如果是人类社会建造的,为什么不把它用于民生福祉,而要用作禁锢他们的牢笼?不,那简直是地狱,一群十四五岁的青少年,连怎么卸下伪装,放弃社会对他们的规训,吐露出真心的想法都不会,怎么就扛起了整个家庭,乃至于整个时代的重任?他想起,曾经在新闻里听到领导人徐汇民说什么“人类社会的完整性取决于青少年求生的奋勇拼搏”,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还什么都不懂,却要扛起时代的重任。不,他需要一个锚点,他看不到那么远大的世界,与所谓“未来”“人类社会”“命运”这样的字眼,他只看得到,他的邻座,禚宁。可禚宁现在在哪里?将她置于这样的情境下,恐怕她的歇斯底里会愈发严重吧。他回想起来,那一天,禚宁像是变了一个人,一味地重复着她大脑里最底层的代码,活下去,她打算扫除一切活下去的障碍,她甚至想要扫除自己的存在。
“既然社会是人与人的利用,那么我就奉陪到底!”张衡下定主意,从今往后,他不要再一味地奉承,守护别人了,他只要活下去,然后愤怒。带着这团火,燃烧整个世界。
他扫了扫眼前,然后抄起手电筒,向着后方跑着,他要远走高飞,去寻找“世界的尽头”。他收集起他的动念,想起来,这些想法的起因是要活下去,然后愤怒,所以他使劲地奔跑,发泄着心中的愤怒。这一瞬间,这种行动与动念配上了对,他感到大脑一阵眩晕,然后电光火石般,像是闪电般的思维之光勾在一起。他成功地把无数的动念压缩在一个个细分的,小小的行动里,这样,所谓的“效率”就诞生了。他四肢轻盈起来,宛如一片片羽毛,迎着风飘去。他感觉周围的速度变慢了,而他的灵魂仍然以极高的速度运转着,无数次向着外壁,也就是他的躯壳发起冲击。一遍又一遍,他的灵魂勾勒出了边缘,边缘像是气凝胶,不断流转着,又泛着流苏般的银光,然后重重地砸在躯体上,也就是那块外围包裹的肉上,那块肉仿佛涟漪一样波动着,就像打了很多层的积木摇摇欲坠。慢慢地,那块空气,或者灵魂冲出去了,先是头,往外一砸,然后大块大块的空气,没有碰撞体积般地飘出去,再迅速具象化,组成无数的组织,器官,躯壳。
张衡回头定睛一看,镜子裂变成万花筒一般的数量,每相隔十几米,就是一面镜子,以及冒着光的手电筒。而他背后,站着另一个自己,面无表情,眉毛拧成一截,空洞地注视着自己,勉强维持站立的形态。
他摸了摸自己,可没有手,像是空气柱穿过空气柱。也就是,他变成了空气,灵魂在空中飘,尸体在后边静静躺着。
在这种情况下,张衡还存在吗?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还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学员,怎么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了?这一切实在是太魔幻了,为什么他的灵魂会飘出去,而尸体就躺在那里。他还能看,他就看见尸体躺在那里,为什么还能躺在那里?
或许,这里就是幻想中的天堂吧,他想
念起人间的日常生活了。虽然那时,即使你消失了,世界还会正常运转下去。但他还能想方设法,在夹缝中生存下去,他还知道,他要愤怒,对着教官发泄情绪。换句话说,他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而来到这片“天堂”,这里竟然只剩下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只有漆黑,和
尸体。
他感觉到某种存在越来越强烈,就在他的旁边,那是一种怪物。他止不住地打颤,脑袋里像是有只小猫在叫。
他闭上双眼,任由恐惧涌上心头。那个存在越来越近,他感觉它张开了嘴。他听见胃蠕动的声音,食道震颤的声音,舌头搅动的声音。
然后它睁开了眼,眼睫毛仿佛扎在张衡的鼻孔里,他止不住地恶心,胃液,甚至是胆液都涌到了他喉咙眼的位置,他感觉他的器官被拆卸开来,分解着,流动着。就像是在回收一样,他视野里,看见圆环断成三截,每一截带一根刺,那是回收的符号。
他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好像已经进入那个存在的嘴里了。那些电子噪音在他耳朵里炸响,像是无数根针刺破他的耳膜。
他的心房不规则地打颤,牵扯着血管,连同着那些软组织,血液,骨头一起乱动。心脏狂暴地跳着,仿佛沸腾的水,大气泡径直往上冒。渐渐地,那个心脏,像是要冲破,那禁锢它的容器。在失去了一切感觉后,他终于涌上了一种名为“紧张”的感觉。也许,那个怪物,就是“紧张”。
当他飘到那个存在的胃里,连紧张也没有了。他感觉他的存在在分崩离析,慢慢趋于虚无。
我是什么?我是动念压缩到一个个小小的行动上。那些动念是怎么形成的?是无数的物质,通过感官媒介,灌输到人的大脑里,经过处理形成对这个世界的概念的认知,然后投射到日常的种种表现中。那么现在,没有感官的媒介了,这些动念都无法形成,那么他,还存在吗?
五感剥夺
五感剥夺
五感剥夺
张衡瞎了,聋了,哑了,失去嗅觉,失去触感。他与所赖以生存的,感知周遭环境的一切媒介,全部做了切割。他根本了解不了任何有关这个世界的信息,也输出不了什么了,那么,他还存在吗?他此刻不是正在这个存在的胃里吗?如果个体不存在,那么我不是我,而是我们。他感到有一种集体在呼唤,个体的认知正在泯灭,而集体的存在正在呼唤。他要闭眼,迎向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