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存在袭来的时候,他只记得眼前浮现的黑幕。
几乎是一瞬间,他被某种组织架构接管了。他猛吸一口气,感受过量的氧气灌入鼻腔,涌上大脑,血液在沸腾。然后咽喉处赶来一种难以言说的堵塞感,他咽不下口水,因为那些口水,混杂着组织液一起,逆流而上,洪涝式地往他口外涌。
第一分钟,他的身体冒出不规则形状的创口,像是被一把刀刺进去一般,肌肉组织往外翻,液体往外涌。可那种液体不是血液般的猩红,而是透明,各种可见光照过去,就像打在一面质地光滑的镜子上,顺着不同方向径直反射回去。然后,他的身体上不断冒出果冻般透明的板块,伸手触碰,就像肌肉组织搅在一起。他感到一阵剧痛,紧随着的是头晕,那种胃液翻腾的感觉,让他想吐。
第二分钟,他忍不住吐了。那些液体顺着他体内的管道滑了过去,滑到咽喉根部的时候,他感觉烫,是一种精确的烫,他能精确定位到,是气管在作痛。他想象着气管的位置,试图缓解疼痛。那一瞬间,他感觉大脑通透了许多,眼里竟然奇异地浮现出一帧画面,那是鲜红的网状人体组织,准确地说,是张衡的气管。
第三分钟,吐出来的液体,由暗沉的绿色,逐渐化为一滩红,然后变得透明。那些透明液体静静地淌在大理石地板上,所到之处,发出“呲”的响声。那些响声绵延不尽,最终化为一长串电子噪音。他眼睁睁地看着,纯白的大理石地板,从光滑平整,然后被无限切割细分,成为点滴状的,好似老式电脑屏的故障噪点,就像打了马赛克的低分辨率像素图一样。那一刻,他觉得这简直不像是瓷砖,而是一长串难以理解的bug。
第四分钟,他的四肢传递过一阵刺骨的冰凉。一阵记忆侵入脑海,他想起来,小时候在母亲的档案里看到的,这些由无数噪点排列成的透明液体,是一种能使所有,不管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都同化为一滩死水,然后瞬间消失的液体。他尚不清楚这种功能是如何实现的,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玩意可能并非来自地球。张衡定睛一看,果真,大理石瓷砖以极快的速度崩溃瓦解,先是化为一滩死水,然后长出无数密集排列的噪点,最后变成一堆他也无法描述的东西。
这四分钟走完,他忽然发现,周围先是一片黑,然后蹿出无数密集排列的噪点,紧密地包围着他。他这才意识到,他可能早已处于那个存在的体内,而他吐出来的这些不明液体,正在改造这难以理解的存在的内部结构。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液体分泌的如此精准,在刚刚好好四分钟内就流完了。但此刻,他眼前一黑,等他醒来时,已经重回原处,在那个存在的体外静静待着。他远远望去,无论是钢铁心脏,还是巨型骷髅,都已经不复存在,他只看到差不多几栋楼高的噪点覆盖着那些存在。既然张衡看不到它们,那为什么不索性当它们不存在呢?
他躺在那里,看着禚宁的灵魂碎片环绕在他周围。他忽然一阵惊恐,心脏狂跳的一瞬间,他仿佛看见禚宁尸首异处,每一块人体组织,内脏都被仔细地分类,摆在他周围。他伸手去够禚宁的大脑和眼球。他看着他的牙离那些组织越来越近,却无动于衷。他猛然惊醒,小范围的灯亮了,镜子均匀摆在他的视野里。禚宁的骸骨自发地漂浮,浮动着淡紫色的微光,然后聚合,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禚宁。她说话的嗓音,伴随着淡淡的失真声效,张衡不禁怀疑,那还是原来的禚宁吗?
然后,灯亮了。
「演习第一部分结束,间歇15分钟」张衡脑海被强行塞入一阵念头,不由得一阵恶心。
只有他和禚宁二人,环境空旷得诡异。放眼望去,只有他们周围的世界是光鲜的。目光放远,周围的一切逐渐趋于崩坏。当视野达到极点的时候,张衡看到了一片空,一片虚无。可以说,那里的世界可能都没有渲染,或者根本不存在。
“你觉得,那些站在我们背后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禚宁在张衡不经意间提高音量,说道。
“他们真的是人吗?就算他们与我们同属一类族群,仅仅匹配他们所做的事,简直不像是地球上已知的任何一种生命形式。”张衡没回复,只听禚宁滔滔不绝地讲着。
“你先打住,我要冒着生命危险问你一个问题。你还是原来的禚宁吗?”张衡说出这话时,心脏怦怦怦地跳着。
“哪有什么生命危险?你把那些碎片看作是零件,而现在,那些零件拼起来了。正站在这里的,是活生生的我啊!你的邻座,禚宁啊。”禚宁紧皱着眉头回复道。
张衡仿佛没听见,不自觉地后退着。
禚宁的脸颊划过几粒泪珠,她咬紧牙关,摆出一副严肃地样子,哭着说道:“我还是我,不是什么其他的生命形式,我只是想活下去啊!如果你还不相信,现在正站在这里的,是我,那么我去死不就好了?”
禚宁拿起“效率化概念武器-II型”,对准自己的心脏,正要扎下去的那一瞬间。张衡就在那傻傻地看着,是一把手术刀,刀柄嵌着禚宁的血肉,刀尖直指她的左胸部分正中心的位置。
她的身躯在那一刻定格了,就像茫茫雪原上屹立着的冰雕,反射着浮动的太阳光芒。可泛白的光芒并不来自于太阳,而是地上散落的手电筒,以及头顶咄咄逼人悬挂着的审讯灯。
“等等,别走!”张衡的嘴张合着,吐出这些字眼后,便哑口无言。
然后他的思绪转为一阵惊恐,呼吸到的空气,带着一阵铁锈的味道。他透过禚宁的眼眸,看到了一种极具破坏力的东西,就像是广岛原子弹在他头脑里爆炸,他看见遮天蔽日的蘑菇云,以及一瞬间化为尘埃的人们。由于速度太快,那些躯体染上暗淡的灰烬,还在原地矗立着。他猛然意识到,这是禚宁的自毁欲。
禚宁的刀就要刺下去了,张衡的腿一蹬,扑了过去。他伸出手,无名指指尖擦到刀柄上,那是一种粗糙的,仿佛磨砂纸一般的触感,却透着一丝金属的冰凉。刀转过将近三十度,然后以一种更锐利的角度擦碰到了禚宁的左胸上。
他仿佛看到“沙虫”,舌头外吐,獠牙亮在那里,那种生物满眼盯着人的魂魄,不禁令张衡胆寒。
“不,我不会那样做。”禚宁冷冷地说道,她把刀收出,然后苦闷地笑了下。
“我们人类,总是把刀口对向我们自己。”她继续补充道。
“所谓的人类,不过是你,你把自己的行为投射到全人类身上。但我不想那么说!请你不要再自毁了,我承认,我很害怕失去你!住手吧!”张衡哀求道。
“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敌人吗?从来不是我们自己!我在档案室看到了什么,你知道吗?”禚宁愤怒地质问道。
“我不知道,我现在看见了你,你还活着,你还存在,我还记得。”张衡跪倒在地上,一滴眼泪划过他脸颊。
“答案,从来不只是简简单单归结于人类那么简单!不是训练营,不是政府,而是我们自己,都怪我们自己太蠢了,被仇恨蒙蔽了那么久!”禚宁愣愣地说道,张衡看着她面目狰狞的脸,她的淡紫色头发还在飘着,可眼眸简直黑得可怕,像是要吃人。
“为什么要怪我们呢,或者说,怎么天底下所有的责任都要归结于我们头上?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承受不尽这些责任,它太大了。我欠了债,怎么都还不完,我是罪人,我活该去死!我还没长大,为什么啊!”张衡回怼道。
“我不怪你,我怪的是政府,是营地。他们蒙骗了我们这么久,连我们的敌人是谁都不肯透露。要是我一年前就知道敌人是谁,那就不用这么狼狈了!”禚宁咬紧牙关,她仿佛恨透了这一切。
头顶的灯闪了一下,那些手电筒仿佛化为一台台**,紧锣密鼓地工作着。
“谁才是真正的敌人呢?”张衡发问了,可禚宁没回答,她比出一个“嘘”的手势,沉默良久。
“它们在听。”禚宁只说了三个字,张衡就哆嗦起来。灯在闪,不是因为坏了,而是它们可能早已连成一片,以0.3秒为周期共鸣着。在那一瞬间,它们演化出了听觉,它们可能正在听,正在想。
张衡没忍住,胃液全部鼓捣出来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就这么看。他不去想,因为他不敢想下去了。不知为何,他的超忆症开关苏醒了,无休无止地运转着。他看到了世界的尽头,是四光年外的比邻星,那里,有他所仇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