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敌人!你说话啊!到底谁是敌人?”张衡忍不住爆发了,他先是血脉喷张,然后化作一摊淋漓死寂。
“效率体,外星文明。它们没有自由意志,只有执行程序。这就是我看到的,你终于满意了?就这样吗?我们从始至终对抗的,都是虚无。它们就是要杀光我们?谁知道呢……为什么?凭什么?谁给它们的资格,为什么我们的性命就能被这样蹂躏?无论如何,我算是回答了你的问题,你能给我闭嘴!消停一些了吗?”
禚宁急了,一股脑地大吼着。
“我看到这些报告的时候,我一直忍不住犯恶心!张衡,就是你,说话啊!你知道我忍了多久吗?我们活在一个从来不会有人理解的地狱里。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怎么被送到这里来的吗?说啊!”禚宁怒吼道。
“我诚实地告诉你,我不知道!”张衡叹了口气,然后暴怒地回复道。他跺了跺脚,踢踏声激荡在空间里,像故障电路的电火花,噼里啪啦地响。
“炸了!我还看到它们的社会架构,那个负责杀光我们的,是灭活组织。你说的敌人,就!是!它!”禚宁说这话时,语
气很冲。
“够了!怎么才能活下来?我想要活命,我不要再经历灵魂炸出去,躯壳却消失了的烦心事了!”张衡抱住头,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说‘我’想活下来,是吗?”禚宁问道。
“我想活下来,我想活下来?对啊,我就想活下来,是个人都会这样想吧?”张衡接着禚宁问道。
“不,不是‘我’想活下来。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不只是你想活下来,我也想活下来啊!所以是‘我们’想活下来,不是‘我’想活下来。”禚宁回复道。
张衡厌恶地瞪着禚宁,深思良久。
「演习第二部分开始。」张衡的脑袋像装满水的气球,而这句话像一枚大头钉,一下刺破气球表面,气球里的水哗啦啦流出来。
他眼前又多了两个人,一位是朴锲哲,一位是和孪。
“我们的相见,不是偶然,而是被安排的。”和孪冷冷地透露道。
“把我们引到这里的,不是营地人员,而是一个像晶状体一般的家伙。我当时吓破了胆,就像看到我们的骷髅杂乱地堆在垃圾罐里,那家伙简直不像是人类。它的速度很快,动念压缩到了极致,那些动念滑步什么的完全使不上来。”朴锲哲哆哆嗦嗦地补充道。
“够了!我知道是什么了!不要……不要说出来……好……吗?它们……在听……”禚宁瘫倒在地上,眼里像渗着血一样恐怖。
禚宁突然大叫起来,紧接着世界陷入一片漆黑。张衡摔了个踉跄,当他的头磕到地上时,竟然不知不觉回到了他的记忆中的家里。
他的“家”空荡荡的,屋后的阳光打在旧沙发上,他从这里苏醒。墙壁上挂着一面房间结构分布地图,标注了哪里是客厅,哪里是卧室。还有一面镜子,和一台旧电脑,张衡的手轻轻碰在那里,点起灰尘。沙发上,镜子上,还有那台旧电脑上覆盖着一层层厚重的灰尘,他忍不住仔细打量一番,像是那个存在“胃”里的东西。
明明午后阳光径直打进来,可窗户外却是一片漆黑,时不时闪过像是监控仪发出的红光。
这里没有门,只有墙,窗户,和一片漆黑。
然后静默持续了差不多几个钟头,他实在耐不住性子,打开那台破旧电脑。伴随着一阵机械噪音,电脑自动播放起晚间新闻。那阵“午后的阳光”逐渐消失了,整个房间只有旧电脑的微弱光亮。
“欢迎收听晚间新闻最新播报。领袖徐汇民,于今日宣布废除内阁与主席二职,合并为新的国家机关——独裁者。从今以后,各级官兵,行政机构停止称呼徐汇明为主席,应改称为独裁者。”
“徐汇民万岁!独裁者万岁!”
张衡不禁胆寒,他闻到一阵铁锈的味道,却说不上从哪散发而来。
过了一会儿,没有门,却传来敲门的声响。他听见外面铁链坠地,然后传来阵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以及枯草燃烧的声音。
窗外是什么?窗外是一片血红,就像驯鹿倒在雪花里,猩红染尽了整片雪原。还有一轮突兀的月亮挂在半空,可一大半被遮住。
电脑的新闻忽然没了,然后出现一行黑字:“去卧室去卧室去卧室去卧室去卧室去卧室”
这样子差不多堆满了整片屏幕,张衡哆嗦着走去了卧室。由于太紧张,他撞在墙角上,扑腾着摔倒了。四周瞬间升起一片黑雾,窗外的景色更加血红,月亮的体积少了一点儿。
「体积:44.3417%」他脑海里刻过一行字,他不知道那个体积归零会发生什么。只听见门外的爆炸声更剧烈了,那扇不存在的门,好像要散架了。
他躲到卧室里,颤抖着锁上门。忽然,他听见一阵脚步声。不,那不是脚步声,像是金属划过地面,发出踢踏的声音。
卧室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扇透着猩红的窗。
他摸索着尝试打开窗户,却发现根本打不开,门从内部被锁死了,但内部却没有锁。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然后是滴一声电子音,空调自己开了。他的脖颈凉飕飕的。他扫了眼空调的示数,不是正常的温度区间,而是以一种扭曲的,陌生的文字记述的,甚至说都没有文字,是一种“素”。那种文字没有载体,只有思想,你一旦尝试接受,那种思想就会强行灌输到脑子里。他看不到那台空调到底开了几度,他只知道,那种温度诡异地低,而且不是给人类设计的。
然后空调的指示板伸出无数根绒毛,发着淡淡的光,飘了起来。他淡淡地望着那无数根轻飘飘的绒毛,忽然间猛吸一口气。他伸手去碰触,去体会,那些指示板边缘的毛线,简直就像是队友的意识突触。
一串倒计时漂浮在指示板上,鲜红的颜色刻画出一个残忍的画像。那是一阵反光,张衡的人影倒映在上面,与之同时是一个标记:“19.30.67”。张衡失了神,盯着那串数字望了好一阵,紧接着那个数字跳动了:“18.26.41”
张衡额头跳痛着,他猛然意识到,这是他的死亡倒计时。门那边传来的撞击声愈发猛烈,木板脆弱的结构支撑着整座房间,整个张衡个体的生命。就像是死刑执行时间公布的一瞬间,张衡意识到,倒计时归零,迎接他的不是死亡,而是一个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像是死囚的社会性死亡?接近了,但张衡感觉还是隐隐不对劲。“在营地里,所谓社会是他所想的样子吗?”张衡心里打鼓,这是一个触及他存在本质的问题。
“00.00.00”
门被打开了,张衡瘫坐在地上。
他的心肌仿佛抽筋了,在胸腔里挣扎着。他的颈部肌肉僵住了,仿佛使不上劲来。他感觉血液在管道里蠕动,热辣撒过身体每一处,就像是针一般在黏膜深处穿孔。眼眶火辣辣地疼,他清晰地感到眉骨像是个正方形的框,死死地扎在他的触觉上。
“眼前的人什么也不是,也不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什么是什么?什么到底是?不是也不是?”张衡的思绪像麻花一样扎在一起,更深一层,他的思绪中,有一种双螺旋结构互相刺痛着。
他没有过脑子,他和那个人相处去了。他径直看向他,却看不到脸。透过镜子看向他,感到莫名地熟悉。他甚至伸出手碰触他,一阵冰凉,薄荷般的触感,唤醒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焦虑。他还在感知着自己,可慢慢这种自我的存在感退却了,换句话说,他感受不到自己了。他自己究竟是谁?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是我吗?
不,压根没有“我”这个概念,也没有“他”这个概念。他们不是融为一体,彼此是彼此的存在吗?没有“我”,也没有“他”,倒不如说是“我们”。其实归根结底,张衡从来没有存在过,他也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我们”是切真切实存在的!
张衡忽然醒悟过来,那个开门的人,就是他自己,是他自己的另一个分身。
“你,要放弃自己的存在吗?”那个人开口了。
张衡看向四周,就在自己家的卧室里,整个房间密不透风,只有阵阵漆黑,仿佛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他回想起营地里,“空间识别”课程中曾经学过的,“这种密闭空间,就是死亡空间。是你们每个人十八岁左右必将经历的鬼门关,也是你们训练的成果验收。”那是刑适的嗓音,声音很轻,却狠狠地刻在他的脑门里。
“不,我不会放弃我的存在的!我是张衡,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不是你们,我是我自己啊!我要活下去!和禚宁一起活过十八岁!在这个体制里奉陪到底!”张衡愤怒地拒绝道。
忽然,张衡感到自己的思绪飘离了,像个灰色的点,逐渐暗淡下来。他的口腔不听他使唤,以口腔的个体意志。不,是他们的集体意志。在这种意志的强制力下,他的口腔说道:“我接受。”
只有三个字,却让张衡闭上双眼。
“要是我能再冰冷一点就好了。”睡意朦胧之际,他想象着最后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