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衡扣动打火机,日记燃起熊熊烈火。纸张化为灰烬的那一刻变得透明,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光芒。
「低效情感,收集成功」他的脑海冥冥之中传来阵阵回响,那种声音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声音的尽头是一块记忆碎片,边缘透着血红的光,它默默地飘着,持续几十秒,极速转向,杀进了张衡的海马体内。
武器
1941年,4月1日,德意志第三帝国。戈培尔接过一份文件,灰尘烙在上面,依稀闪烁着人性的血光。
“戈蓝秘书,我认为是时候为帝国清除过剩人种了……”他搓了口桌板上的**,沙哑地说道。
“关于您提出的‘雅利安复兴’计划,进展不顺。”戈蓝回复道。
“仔细讲讲。”戈培尔凑近过去,直视着戈蓝的眼眸。
“卡纳里斯情报局披露的文件显示,盟军正在秘密进行某种热战武器的研究,恐怕对帝国的发展不利……”戈蓝颤颤巍巍地说道,他指甲扣着自己的皮肤,嵌进去两三毫米深。
戈培尔的目光愈发灼热,高傲地抬起头来。他深邃的眼眸里丝毫没有一丝恐惧,却反而燃起无尽的向往。
他笑了笑,然后扑向戈蓝,揪住了他的脖颈,兴奋地喊道:“盟军算什么!帝国的伟业发展至此,再没有人能阻挡我们了!”
戈蓝回家,倒上冷水洗了把脸,他的心止不住狂跳,透过湛蓝的水,他仿佛看见华盛顿、莫斯科、北京、伦敦街道燃起熊熊烈火。大火乐此不疲地燃烧着,街头巷尾全部被吞噬殆尽,可却看不见一丝灰烬。在大火蔓延至建筑物全身的最后一刻,那一整块空间连同火焰变得透明,从人间脱离去了。
1945年4月16日,东线战场。苏联科涅夫元帅看着天空斗转星移,炮火连天,大喊:“同志们,我们的前头就是柏林,不择手段挺进!”
柯西金同志回复道:“共产主义万岁!”
行军的号角此起彼伏,弹簧步击穿大地,踏步声响彻天地,无数深绿色的身影无所顾忌地向着西方狂奔而去。
T-34坦克在地板上滚出血的印记,滚轮摩擦的声音激荡在空中。远处没有敌人,只有四散溃逃的缩影。
“为什么,你们要奋勇牺牲?”科涅夫元帅大吼道。
“我们是集体的孩子,祖国的砖瓦,共产主义的建设者!”柯西金同志声嘶力竭地吼出了他的信仰。他扛起步枪,趴在地上躲避榴弹,碎片极几度扎在他耳边,但他没有退缩,身体仍以原来的速度猛冲着。
他略懂一点点德语,看到一块写着“距国会大厦80公里”的路牌,笑了。他放下步枪,拿起水壶抿了最后几滴水,兴奋地捶打地面,好像马上就要解脱了。
“战争结束后,你想做什么?”他的哥哥格里高利跟在旁边,弱弱地问了一句。
“去上大学。”他仰起头,自豪地回复道。
天空染上黑烟,一眼望不到尽头。格里高利笑着说道:“我要去种田。”
“听说希特勒一听到我们打过来了,直接自杀了。”柯西金大笑着,打趣道。
“没准是这样的,你看那群敌人简直在溃逃。”格里高利说着,一枚子弹射中了他的眉心,鲜血爆出来。哥哥倒在了柯西金面前,柯西金的眼泪划过哥哥的脸颊,水珠子映射出哥哥稚嫩的脸颊。年纪轻轻,却倒在了异国他乡。
柯西金举起枪,骂了几句脏话,朝那个打死哥哥的德国士兵射去。
子弹落在士兵胸腔上的一瞬间,消失了,整个东线战场,连同天空中滚滚黑烟,地堡里自杀的德国官兵,一同定格在了1945年4月16日……
三年前,1942年1月7日,东普鲁士。德国物理学家,冯·逻辑斯坦发现了一卷逻辑线圈,还有一沓外国语言写的日记。
他默默地望着眼前的铁丝网,里面传来阵阵枪声,犹太人的哀嚎声。铁丝网传来异动,犹太人扒着墙,紧接着一声枪响,一滴血蹦到他脸上。
他事先请日裔中文专家小林太郎翻译了日记全文,最后一行,小林太郎清晰地加了一句“轴心最重要的武器,复兴雅利安、大和民族。”
他拿起钢笔,划过日记表皮,瞬间将所有内容切成了13组互逆命题。
令他印象最深的是这一组:
“1.杀死禚宁的东西是效率体意识。(正题)
效率体没有意识,只是宇宙的运转流程(反题)”
逻辑线圈上缠绕着直径为3.0*10^-10米的纳米结构,逻辑斯坦自信地称之为“效率体的恩赐”。他将这组命题转化为脉冲电流,这些电流穿透线圈,激起一个极其均匀的磁场,形成淡淡的波形图。两个命题相位角刚好相差180度。
他带上这些波形,进入“种族灭绝”实验室,厚厚的电子机箱落着灰。阿道夫·希特勒正坐在机箱上,嘴角抽搐般地扬起,上下打量着逻辑斯坦,然后狂笑着:“我们一起,复兴雅利安。你是全体新雅利安人的父亲!”
空间谐振器占据整个实验室,随着一阵阵轰鸣,两人的心境仿佛扭曲。逻辑斯坦看到无数晶状体扭曲着,希特勒仿佛拿着砍刀走过来,砍下了他的头颅,血脉喷张,他却又提着头把血管接了回去。
“对了,怎么用?”逻辑斯坦与希特勒相视一笑。
“清除旁边的畜生。”希特勒冷笑一声,兴奋地吼叫着。
“杀多少?”逻辑斯坦冷酷地回复道。
“只留44.3417%。”希特勒脑海里不知怎地蹦出一个念头,冷酷地说道。
出了实验室,血光满天,一轮残酷的月亮升起,太阳仿佛呱呱坠地。云的边缘化作脓血般的剪影,紫外线像冰刀一样扎进犹太人的胸腔里,四处飘散着铁锈的味道,淡淡薰衣草香,浓烈的薄荷味。
转眼间,一切变得透明,逻辑斯坦站在东普鲁士的土地上,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没有集中营,旁边没有畜生。”他疑惑地看着希特勒,回复道。
“在采石场。”希特勒冷冷地回复道,声音有些嘶哑。
1945年4月16日的柏林瞬间解冻,柯西金惊奇地看着自己的躯干变得透明,他们苏联人引以为傲的IS-2重型坦克瞬间蒸发,他哥哥的尸体也化作尘埃。广阔的平原上,挺进的部队已然不在,钢铁、履带、炮弹碾过的痕迹默默淡化。只有天空中飘浮的,厚重的云亘古不变。渐渐地,他连自己是谁?为了什么而活着都不记得了。他引以为傲的共产主义,在这种概念级别的打击面前竟然一文不值,可马上,连“共产主义”是什么都在他脑海中淡却了,他不知道自己杀了这么多异乡人的目的是什么,他看见自己的双手沾满无数鲜血,那些德军士兵的家属跪倒在他面前,憎恶地吐着唾沫星子,他的尸体被千刀万剐,送进烤炉里蒸得面无血色。
所以,他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创造痛苦吗?他的存在,究竟是痛苦还是毁灭。不然,一死了之?他举起枪,尽管身躯还没有透明化,可他自己先击杀了自己。远处的平野同样响起阵阵的枪声,开枪的人不是德军,而是无数个尚未消失人们自己。而国会大厦地下堡垒里传来阵阵笑声,希特勒压根没开枪,他往脑袋里比划了一下,听着通讯兵传来的情报,他大喝道:“想出这种不用浪费雅利安新鲜血液就能让劣等民族安然去死的计划的人真是个天才!”他与陪在旁边的格林一同击了个掌,两人欢欣跃起,敬了一杯啤酒。
逻辑斯坦默默记下了几行参数,望着戈蓝。戈蓝拧着眉头,凝重地盯着逻辑斯坦,眼里充满懊悔与痛苦,他难以置信,仿佛看着手腕伸出了血,无数土坑里埋葬的“劣等民族”的冤魂吼叫着,跪倒在他面前,他们的脑袋上还流着血。
逻辑斯坦拍了拍戈蓝的背,埋下头继续写起了参数:
“Projekt: ANTINOMISCHE BEGRIFFSWAFFE (ABW)
Kategorie: Strategische Begriffswaffe
Status: Prototyp-Phase
Ziel: Eliminierung von Begriffen durch Antinomie-Projektion”
下方有一行手写批注:
“Die Juden sind ein Begriff. Also kann man sie eliminieren.
(犹太人是概念,所以可以消除他们。)”
闪回到现实,张衡在档案室读着这几行文字,原来这种武器的全称叫Antinomische Begriffswaffe(二律背反概念武器),德语简称ABW。这,就是禚宁透明化的元凶。
他攥紧双拳,奋力捶打着桌面,眼神空洞,两唇极尽张裂着,又捂住头,感受那些人性,那些情感,那些历史,在他颅腔内一点一点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