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正式进入死亡空间还有一年，刑适宣布全体学员进入准备期。
2029年1月1日，隔离区第一次浮现在学员面前。
“不要再对他们有人性了，动员起来。”一位威严的长官悄悄对刑适说了一句话，刑适不寒而栗。
长官的胸牌上写着“管理者 旁肢左”，差不多相当于营地的总指挥。
“你就是敌人！”张衡挥舞起双拳，冲着旁肢左大喊。
他的双拳从空中重重落下去，桌板在晃荡。他血脉喷张，筋骨在摇晃。
旁肢左站在远处，眼神发愣。这种状态持续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眼神仿佛在流泪：“不……我不想……”
他的身子闪烁了一下，两眼却炯炯有神，搭在暖米色的皮肤上。显然，他是一位标准的阿梅尼加人。
张衡还没缓过神来，他没有任何征兆地瞬移到张衡面前，躯体在原来的位置留下残影。
“你也会动念滑步？”张衡压抑住怒火，凑近过去打探道。
旁肢左趴下头，目光投向张衡。眼神交汇的那一刻，他仿佛看到张衡眼里翻腾的闪光。
“我们是同胞。”他缓缓说道。
“你有六分之一的血统。”他补充道。
“阿梅尼加血统。”张衡急促而愤怒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他张大嘴巴，接连后退，疑惑地问道。
“不需要你知道。”张衡揪着禚宁的头发，禚宁尖叫了一声，整个人被拽了过来。张衡不客气地问道：“那么这个算什么？”
“物鱼。”旁肢左说完，张衡惊叫了一声，说道：“什么？怎么会？这到底是什么？”张衡咧开嘴，兴奋地继续打探道：“快告诉我！”
“快告诉我！”张衡提高音量，回声在训练室里回荡。
“阿梅尼加人都是异于常人的，他们有四种能力类型。透明化是物鱼的能力特征，就是能欺骗大多数人，认为你不存在。”旁肢左眼里闪着光，兴奋地说道。
“所以说，我不是不存在，只是有超能力？”禚宁欣喜若狂，一把抱住张衡。张衡身子一缩，压缩动念，闪了出去。
“对。张衡，你是得来速。”旁肢左告诉张衡，可他却没有回应。
他心里闪过一个疑问：“二律背反概念武器也会导致透明化，不是吗？”
他没有细究得来速是什么意思，以他自己的理解，就是可以压缩动念，让灵魂闪出去吧。
不，刚才在和谁说话来着？张衡望着眼前的木偶人，他的嘴好似张合着，可张衡听不见声音。
刚才的一切好似泡影，一瞬间幻灭了。张衡看着眼前的情景，转眼间连木偶也不见了，只剩下刑适冷酷的脸。
刑适捂住头，露出狰狞的表情。拿起电击枪，任凭电流击穿张衡。张衡全身仿佛瘫痪，瘫软在大理石地板上。他挣扎着爬起身子，听见一个声音：“还有一年就要进入死亡空间了，不要对他们手下留情。”
他冥冥之中听见一声呼唤：“你要放弃自己的存在吗？你是谁？如果你的身份、意志、情绪都统统消失，你还是你吗？”
三个月后，课程排满了张衡的全部生活。
“幸存者回应”课程上，朴锲哲扶了他一把。他拿起死亡空间幸存者的口述报告，缓缓说道：“你看，他们也在怕。”
“死亡空间是什么？我每天被焦虑填满了，我以为我等不到窗口期了。我坐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台阶下是尸山血海，他们都是错过窗口期的人。那些躯体拼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精致的十二面体结构，仿佛人眼中的晶状体。我与瞳孔的位置瞥了一眼，无数晶状体结构在我脑袋里炸裂。可我最后还是没等到窗口期，我写下这本日记，希望你们还要记得我。我叫南侨。”日记很潦草，字迹却刻进本子三五毫米深，南桥似乎在努力让人看清。
“死亡空间时期结束后，这本日记竟然诡异地留在了现实。原来以冯·瓦格纳为代表的死亡空间研究者都认为死亡空间是进化缺陷，是人类意识于青春期发生的回路逆转现象，现实的波函数反向塌缩，让世界从现实退回到模糊的概率的结果。即由一个维度分裂成多种不同维度，彼此叠加，以概率为准则针对每个人类个体相互影响的结果。
可如今，这条证据表明，死亡空间并不是什么模糊的概念，而是具备影响客观现实的能力。基于本推测，死亡空间研究者卡尔·巴格拉米扬认为死亡空间可能是一种集体幻觉，与现实世界共用同一维度，并非是多种维度相互叠加。”德法教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教棍甩动敲击电子屏发出“呲呲”的响声。
刑适一转之前的慈祥神态，像一台监控仪一样紧盯着每位同学的一举一动，谁分心，就对谁的躯体通电。
张衡望着胸牌上刑适的名字，思绪飘回几年前。
档案室里，他翻到一张档案：“刑适 分离性身份障碍 确诊”
他大脑一时转不过来，直到看到一行小字：“具体表现为多种身份在同一人体内共存。”
思绪飘回到训练室，他举目和刑适的目光对视了，那种目光有些粗犷，浑然不像以前那个慈祥的训练员。
距离进入死亡空间还有三个月的一天放课后，禚宁悄悄将一张纸条塞到张衡的口袋里，张衡拿起来一看，上面字迹工整地写着“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我们一起活过十八岁。”
张衡感到眼睛痒痒的，瞥向一旁的禚宁，目光交汇的一瞬间，禚宁扭头闪躲过去。
她的身体变得透明，却使劲飘出一个声音：“或许我早就不存在了，但你要活下去。”
张衡没忍住，眼眶淌着泪，尝试抱住禚宁。奇迹般地，她37°C的体温在张衡手上浮动，薰衣草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薄荷味和那种浓烈的熏香混杂在一起。
张衡从她的下颌拂过耳朵，温柔地吐息着，静悄悄地说了一句：“最美的混血阿梅尼加女孩，我喜欢你。”
禚宁点了点头，呼吸放缓，唾沫淌在张衡的人中上，鼻尖轻轻磕碰在一起，然后吻了上去。一股香甜在他们的口腔里缓缓释放，芬芳顺着上颚划了上去。他们眼里，只有彼此的名字，记忆中只有彼此的体香。
“我是张衡。”禚宁说道。
“我是禚宁。”张衡回应道。
他们交换了彼此的名字，一颗流星划过静悄悄的夜，他们已然成为彼此最重要的存在。
“我不会忘记你。”禚宁说道，嘴唇贴合得更紧了，贴在张衡的身子上刮蹭着。张衡觉得上半身有些痒，伸手去挠，不料禚宁却握住了他的手腕，伏在他耳边，试探性地问道：“可以吗？”张衡感到耳畔有些痒，一阵酥麻划过全身，禚宁的手伸了进来，冰凉的触感顺着他的肌肤流淌到了他的记忆最深处。
转眼间，禚宁脸红了，张衡也感觉脸蛋上火辣辣一般滚烫。他们之间近在咫尺，心绪连成一片，化为一潭。
禚宁的发尖不小心扎到了张衡嘴唇上，一种淡淡的甜味在他口腔里晕荡。他忍不住甩头，减弱这种痒痒的感觉。可禚宁整个身体趴过来，以更大的力气紧紧抱住张衡。他们两人一起躺在床上，死死纠缠在一起。
翌日拂晓，禚宁悄悄对张衡说：“你只会对我一个人这样。”然后钻入他的怀里，贪婪地享受着他最后的余温，脸色羞红，肌肤松弛下来，格外柔软。
刑适走进教室，宣告一番：“隔离区，我给你们挑明了讲。就是死亡空间的预先体验营地，不要想得那么恐怖。营地部门会挑选弱势学员进行针对训练，以加强体魄与意志力。”
“可是听说进去的都死了。”和孪悄悄说道。
“我不要进隔离区！”禚宁轻声叹息，然后补充道：“但就算进去了，我也没有遗憾了。”她转眼看向张衡，脸一下转为羞红，伏在桌板上。
张衡觉察到什么，轻轻戳了下禚宁，说道：“别怕，我陪着你。”
禚宁的心跳着，一拍，又一拍。她使劲回味着张衡温柔的话语，感到很舒适。
距离进入死亡空间还有14天，张衡忽然闪过一个疑惑：“为什么死亡空间进入日期卡得如此精准？”
刑适宣布隔离区正式名单，没有禚宁，张衡禚宁两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张衡望向禚宁。随着死亡空间的临近，所有的训练任务全部停止了，转而是心理支持系统的默默守候。可这套系统所传达的声音却如此不对劲：“接受转化，迎向窗口期。”
禚宁的手随意地搭在张衡的脖子上，时不时轻轻触挠着他的肌肤。指尖每每划过他的肌肤，她心里就涌过一道电流。
张衡忽然双手搭碰在禚宁脖子上，禚宁的脸色转为熏红，她又害怕又兴奋，她和张衡的脸凑得很近。禚宁不自觉地点着头，渴望地望向张衡的眼。张衡就这么静静注视着禚宁，什么也没做，只是吩咐一句：“记住你吻我时的心绪还有触感，这些东西会帮你活下去，对抗效率体。”
死神缓缓逼近，倒计时数到了最后一秒，死亡空间悄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