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完禚宁，几个暴力者走来，给我戴上手铐。
我步履蹒跚地走进隔离区。原来，那是一个小房间，而且不仅仅是给低效个体准备的，好像所有人都要进去。
门外的剪影映在玻璃窗上，他们锁上了插销，把我困在里面。
我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之后彻底沉寂了。
房间内没有多余的设计，一扇贴在门上的窗户，保证采光。可窗户内侧做了虚化处理，完全看不见外边。门内空荡荡的，只有四周的大理石壁，甚至连张床都没有。
我进入了世界最黑暗的角落，被遗弃了。
房间很小，只有不到5平方米，还是单人单间，阻断了互帮互助的可能性。
室温奇怪地舒适，稳定在一个能刚好让我感到凉爽的程度。
已经过了几周了，我好像还没有进入死亡空间。每天没有人给我喂饭，没人给我喂水。几乎每晚都是半梦半醒，可我却不觉得累。
我不知道这么多天我是怎么撑过来的。即便我被锁在这个单间里，却并不觉得无聊。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莫名涌上一种兴奋与舒适感，激得我汗毛直立，浑身起鸡皮疙瘩。
偶尔还会莫名低落，热血上头拍打着门，可除了门外的回声外，什么回应都没有。
又过了几天，我开始感到虚脱。我甚至出现幻觉了，我看到一只麻雀，轻盈地落在我手上。
它抖落身上的灰尘，张嘴尖啸起来。它的嘴咧得很开，露出几千颗獠牙，还盘绕着血渍。张开的角度差不多120°，将整个小房间包裹住。
后果是，整个房间的采光瞬间阻断，陷入一片漆黑。
尖啸的噪音很吵，像是无数只虫子往我耳朵里钻。我伸手掏了掏耳朵，碰到了无数细小的生灵。
它们受到惊吓，向着耳道的更深处里钻。
忽然，房门开了。暴力者顶着生物危害防护服走了进来，递给我一张白纸。
我蹬了蹬腿，试图冲出去逃跑。
黑洞洞的枪口顶在我的脑门上，我接连后退，蜷缩着回到了小房间。
麻雀散了，耳朵不那么疼了。暴力者救了我，因为他们没开门，我估计就死了。
我已经记不清过了多久了，我的幻觉越来越严重了。
你见过整个眼球撑满头的人吗？我现在是见过了。眼球边缘布满细微的血丝，血管扎在组织里面，形成一个网状结构，把整个眼球托起来。
整个房间开始灌水，水没过我的腰。眼球浮起来，身体沉下去。
可我的身体呢？原来我的头接在沉下去的身体上。
我的意识原来也沉下去了啊。尽管房间里没有窗户，可月色直直打在地板上，无数灰尘像浮游生物一样浮动。
我感到无数杂质哽咽在喉，黑暗中伸出触手，将我吞噬。
就在此时，门开了，外边是一片漆黑，正如“存在感知”演习时那样。
留在原地，就是死。冲出去，尚且有一线生机。
我双腿交叉用力一蹬，整个灵魂炸了出去，躯壳留在原地。
门外很安静，一点物质也没有。我漂浮在虚空中，却没有空气划过我的耳畔。
忽然，空气开始流动了，风声飘过，我低头望去的一瞬间，地面浮现在我面前。
是无数条并列的柏油路，远处矗立着几座灯塔，为整个世界提供照明。
我刹那间拖来原来的躯体，径直穿进了那里面，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外走去。离门越远，光线就越微弱。地面上，丝毫没有半点生机，连一棵杂草也没有。
爆炸的声音从我背后袭来，刺进我耳膜里。我一阵晕眩，猛地回过头。
我身后的门自爆了，碎片残留在原地，然后变得透明，像是蒸发一样，散了。
透过碎间的间隙，我看见一个人类形态的存在。
是一名白人男性，口中一直呼喊着我听不懂的语言：“Товарищ Косыгин, существует ли ещё моя страна?（我是柯西金同志，我的祖国还在吗？）”
转眼间，他的身体变得透明。他惊恐地张望了一下他的左膀右臂，像是腐殖质一般腐化，化为一摊摊碎屑，飘向空中。月光直直地透过这些灰烬与尘埃，照出了它们透明的边缘。一束光在它们的表面肆意穿梭，像是水面上漂浮的肥皂泡。
我伸手抓握他的手腕，手却径直穿了过去，像是没有碰撞体积一般。
他的皮肤散去，骨架显露出来，在空中随着风舞动。简直像是一盘骷髅，吓得我接连后退。
它迈出步子，几步并一步朝我追来。我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跑去。可远处只有一片漆黑，我只好向着我能够看到的光源跑去。
终于甩开了它，我看到远处有一个身影静静地等候着我。
不知为什么，我感觉这里灵魂的重量格外地重。那些灵魂堆积在我身上，仿佛要把我压垮。
“禚宁，你在吗？”我小声试探着问道。
“不，不是。你是谁？”一位精通中文的迷你机器人站在我面前，惊愕地回复道。看向它的胸牌，上面显露着三个字：“远视国自动化翻译官-I型”
旁边站着一位黑人男性，他的目光投向我。眼神交汇的一瞬间，他的眼瞳忽然放得很大，眉毛略微压低，他只说了一句话。
“张衡？”一阵冰冷的电子音叠合在他的声音上。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只见他深色的瞳孔仿佛地震一般，锁死在我身上。
“你……认识我……”我呼吸放缓，缓缓开口问道。
“抱歉。”他的眼神抖动着，头都压低几分，然后以一个很微弱的声音说着。
他转身离开，像是要逃离我。
我接连几步追上去，问道：“你是谁？求求你，告诉我！”
他的躯体被声波击穿了，整个躯干化为一粒粒细小尘埃，爆裂开来。
我听见空气中传来闷响，不断重复着：“我不是故意的。”
远处，我看见一个身影。是一个正在搏动的肺，边缘漆黑一片，泛着金属光泽。
它向我袭来，我听见大地在震颤。
那个存在钻进地底下，在大地深处搅动着。
碎片从它身上落下来，将我层层困住，动弹不得。
我的身体僵住了。我弹了弹腿，却感到腿部传来火辣辣的疼，那些碎屑捆得更紧了。
几块灵魂碎片飘过来，流动的空气柱表面划过瑰丽的蓝。
“救我出去，我的意识被困在这里了。”那几瓣碎片异口同声地说道，声音简直要将我包围。
钢铁之肺松绑了，我的躯干整块地砸在地上，脊背传来一阵痛。
地上全息投影出一个身影，还是那个黑人男性。我从大脑快速检索了下，一个名字浮现在我眼前：阿伊莎·华盛顿。
就是他，操纵着钢铁之肺。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我脑袋一热，开口问道。我甚至能听见我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心脏搏动的声音。
“我控制不住，对不起……”他回复道，声音很淡，像是一阵风划了过去。
“我不想恨你。告诉我你的秘密。”我直截了当地追问道。
“把我的灵魂碎片带上。”他没有理会，自顾自地说道。
我抄起碎片，攥紧双拳，重重地摔在地上。那块碎片坠在地上，裂成了十几片。我耐不住性子，命令道：“快点告诉我！”
那块碎片瞬间化为灰色，边缘卷起阵阵灰尘。那个声音有气无力地回复道：“死亡空间不是自然现象，是人造的。”
我虽然早就猜到了，但还是感到窒息。
那么多灵魂，那么多生命，就这么埋葬在这里，谁忍得住？
我的眼眶一热，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就像是某个人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想倾诉些什么。但那些情绪，那些不满，全部只能堵在心里！
“为什么？”我朝着阿伊莎·华盛顿大喊道。
“为了打赢第二次世界大战。”他话说一半，眼神空洞，嘴巴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声音却吞掉了。
“我不关心这些，我想活下去。”我小声嘟囔道，眼里浮现禚宁的身影。我渴望那个身影出现在我面前。
不远处飘来薰衣草香，那个淡紫色的头发扎到我的脸上。像是触电一般，我的脸上一阵酥麻，感到温暖。
“我怎么做都没有用。我迟早要死，我的家人也要饿死。”她的脸上布满淤青，面无表情地说道。
总感觉，那种绝望的语气很熟悉。
“我回头看过你，你的生还概率有44.3417%，很高，跟我天差地别。我觉得，地球从来不是养育我们的摇篮，而是束缚我们的牢笼。”
总觉得，她提到的种种举动，都真实得不像话。
“你，是谁？你其实早就不是你了，不是吗？”她问道。
我心里一凉，出于保护性地反驳道：“之前，你为什么背叛我？难道你也不是你了吗？”
“你也不是你了”这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回响了100次，500次，1000次。
“你到底是谁？”我们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