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死吧。没有人在乎你。”朴锲哲向死亡空间内呼喊道。
“为了张衡,这是值得的。”他泪水在眼珠打转,却还是这么默默安慰自己。
“张衡从来都没有爱过你,他对你的爱,不过是效率体的伪装!效率体想要了解人类的低效情感,编写反制程序,以此瓦解人类的存在。你不过是张衡的棋子罢了。”朴锲哲冷酷地说道。
“你什么意思!”禚宁使劲捶门,眼神像是要杀了他。
“你还是放不下吗?那你就别救他了。你活着挺好,我马上放你出来。你可千万别死了!”朴锲哲手持钥匙,反光在她眼里闪了一下。
“不,我放的下!”禚宁从喉咙眼里挤出这些话,可泪水不知不觉已经撑满了。
“我爱他,忘记他,我做不到。”禚宁泪如雨下,大声喊道。
“矛盾的人类啊。不愧是悖论体。”朴锲哲吐槽道。
他拿起效率化概念武器-II型,手起刀落,划了下去。
禚宁所有关于张衡的记忆,全部消失。
“张衡。”朴锲哲试探性地说道。
“谁啊?”禚宁嘴上说着不知道,可却还是本能性地低下头,脸颊染上熏红。
“不行,你的本能还有记忆。一起删了。”朴锲哲的手术刀在她脖颈上划出血渍,竟径直舀了一勺脑子出来,那是她的海马体。他就像父亲朴先哲一样解剖着禚宁,从此,禚宁失去了最重要的回忆。
“张衡。”朴锲哲说道。
禚宁没反应,朴锲哲点了下头。
「一切按计划进行。」————观察员2批注2
“诶?那你活着的目的是啥?”朴锲哲问道。
「张衡在故我在。」
「推论:张衡不在故我不在。」
“没有目的。死了挺好”禚宁说道。
“营地里还有人爱你吗?”朴锲哲问道。
“有……”禚宁顿了顿。
朴锲哲惊呼一声,说道:“禚宁,别装了。我马上救你出来。”
禚宁忽然摆出一副攻击姿态,一脚踹在朴锲哲身上。朴锲哲脑袋先着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然后禚宁又猛地关上门。
“我想不起来是谁了……”禚宁思索着,说道。
她目光呆滞,眼里毫无生机。
“你还是去死吧。”朴锲哲苦笑一声,说道,“张衡复活后,要是捅出去,我会被千刀万剐的。”
“每次你说记得那个谁,我都会施加一次电击,以此形成习得性无助。”朴锲哲开始电了,这次下了死手。
“你的执念太强了,我再电击电流里加了一些效率体的信息素还有灭活素,帮助你泯灭自我意识。”朴锲哲解释道。
“记得!”禚宁大喊。
电击。
“记得!”
电击。
“记得!”
电击。
……
“记得!”
“不是,你怎么还……”朴锲哲冲进来,给禚宁暴打了一顿。奇怪的是,禚宁没有还手。
“我知道了,没有无法承受的持续心里剧痛。”朴锲哲思索道。
「无法承受的持续心里剧痛。」
「彻底解离的自我否定」
「社会支持系统的全面塌方」
这三个记忆碎片以此闪回到朴锲哲脑海里。
他加大了痛苦素的含量,手放在执行面板上时,在颤抖。
“痛苦素含量:44.3417%”他说这话时,心知肚明,当痛苦素达到这个阈值时,足以让人选择主动了却自己的生命。
“禚宁,你还活着吗?”朴锲哲开口问道,就像父亲那时两眼闪烁的泪花一样。
“不。我是谁?”禚宁问道。
“张衡,我是谁?”禚宁又问道。
“完了,还差一点。我给你植入一段伪记忆,你忍一下。”
「档案室的背叛,你和我只能活一个!」
「强化生存渴望。」
「弱化对张衡的爱。」
三个命题联合植入了禚宁那时的脑袋里,彼此咬合,成为了一段坚不可摧的三段论。
三个前提同时成立,得出推论:
「背叛张衡,保全自己。」
为了防止禚宁质疑,他紧接着又锁死了生存渴望的定义。
「不是张衡生存,是禚宁生存。」
死亡空间2号上浮现一座白色巨塔,是无数逻辑链条拼命咬合在一起,密不可分,遮天蔽日,令人窒息。
高达世间最大数值的质量压在禚宁的所有感情上。
开始异化,畸变。
禚宁的思想飘散出来,形成一个类似大脑形状的东西。
然后从红润变成一团漆黑。
一块块瓦解,宛若流星划过夜空。
远处升起一轮皎洁的月。
「每当你忘记我时,就会提一嘴月亮。」
朴锲哲亲手拿着不锈钢桶,舀起一桶灭活素,猛烈地朝那个大脑浇了上去。
“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张衡死了,恐怕你也要自杀。不,是你一定会自杀。你的存在建立在张衡存在上,这个逻辑链条太顽固了。”朴锲哲已经哭成泪人了,他说到后面,几近失语,双手用力挤着嗓子,才勉强吐出这些话语。
「是否接受转化,融入效率体?」
「“是”或“否”」
禚宁处于弥留之际,这是她最后看到的场景。
“你已经放弃存在了,我再让你放弃生命,这个简单。”朴锲哲开口道。
植入伪记忆:
「“你是低效个体,你不配活着。”」
「学员霸凌了您,您却什么都做不了。」
「痛苦阈值逼近极值」
“我不想活了!”禚宁放声哭出来,不同于往日压抑的环境让她哭,这次是极值的痛苦,还有无法逃避的意义否定。
“禚!”
“宁!”
“你!”
“满!”
“意!”
“了!”
“吗?”
“我难道就是为了杀人才活着吗?我的生命难道就是对他的生命的一场毁灭?我把其他人的生命掠夺过来,为了自己活?”朴锲哲自我存在的价值已经崩塌了,他歇斯底里地喊着,手却不自觉地按下了“终结”按钮。
“不,为了不让张衡活在对我的仇恨里,我要再搞一段假记忆。”朴锲哲自言自语道。
“把禚宁的概念投射到现实里,再让她陪张衡一会儿。”朴锲哲说道。
“禚宁,为什么会总是消失?都是我搞的!她虽然是物鱼,但我把她悲惨的处境强化了,把她的不存在标记强化了,就是要在这一刻让她死!”朴锲哲自我坦白道,以减轻负罪感。
「不过,他们两个只能活一个的前提是谁规定的?有生命体不想让循环停止。」————观察员3批注3
禚宁的身躯在极致的压缩中,爆裂开来,迸发出五颜六色的光。愤怒也好,悲伤也罢,此刻,都在无尽的光束中流尽了。
那些执念,那些记忆,那些自我意识,都在宇宙的舒张中,流向四光年外的比邻星,一切的起点。
「张衡,数据编号443417。」
「人类的低效情感」
「提取成功」
「计划进行中」
「效率体文明,持续运转中」
「人类,宣判死刑」
一串代码在光束里流转,随着能量流逝一同消逝在夜空中。
像是白玉兰飘散着一片白,像是梧桐叶给地面染上金色,像是牡丹盛开的宛若滚烫脸颊的熏红,像是薰衣草迷人的紫。
她的灵魂碎片炸裂一地,从淡蓝色、淡紫色,逐渐化为一片黑。像是薰衣草紫和天空蓝打翻了,染在白色画布上,混在一起,变成一片黑。
禚宁,走向终焉。
享年18岁,死在了死亡空间里。
张衡睁开了双眼,眼前万紫千红的绚丽景象仍历历在目,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看向朴锲哲,急切地问道:“禚宁呢?”
“抱歉……她……是一个伟大的灵魂……”朴锲哲心碎一地,支支吾吾地说道。
“不!她在哪?”张衡提高嗓门,问道。
“你们战胜了死亡空间!”朴锲哲前言不搭后语地回复道。
“你再不说,就给我去死!”张衡怒了,漆黑的瞳孔几乎要吞噬他的整个眼眶。
“你是我最好的伙伴。”朴锲哲也傻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随口胡诌了一句。
张衡的拳头像流星雨一样砸过来,朴锲哲整个躯体砸落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滚动了几圈。
朴锲哲守口如瓶,一句话也不说。
张衡放弃了,转头走向外边。
他踏在尸山血海之上,一步一个骸骨。
只剩下两个人活着,生还率近似为0.0000%。
“人类世界的浩劫,死亡空间出现以来最大死亡比例——100.0000%”新闻标题触目惊心地写着。
远视国震荡会议门口处挤满了孩子们的家长。臭鸡蛋和燃烧瓶穿过破碎的玻璃,径直飞向会议厅内。
“所有公职人员都是废物。”
“徐汇民,下台!”
“远视国要倒台了!”
远在紫竹营地,刑适缓缓说了一声:“张衡,你是幸存者。”
“你自由了。”
张衡推开营地的铁门,太阳光刺目的照射进来,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走在高新区里,乘上超回路列车,只身前往失踪人口登记处。
列车里,电子屏上主持人激动地大喊着他的名字。
车厢里,有路人主动给他让座。
可列车灯光明晃晃太刺眼,他竟不敢睁眼看看这个世界。
以前只在梦里梦到过的景象,在他眼前浮现了,他却笑不出来。
到了失踪人口登记处,他把一沓档案重重地摔在桌上,哭了。
他一直张牙舞爪,像是失语一样,简直疯了。
“我活下来,但什么都没有了!”张衡“哇”的一声哭出来,眼里没有别人,只有禚宁的身影。
“我已经没有家了!”张衡正哭着,几名志愿者领着一个飘着紫色头发的身影走了过来。
那个紫色身影见到张衡,二话不说,直接吻了上去。
“我们战胜了死亡空间,以后也要一起坚强地活下去。”那个声音很淡,却完美地定格了这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