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夫沿着兽道走了一天半。
严格来说，他没有停过。天快亮的时候他靠着树根坐了一小会儿，把账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继续走。风从山脊方向灌下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像砂纸擦过皮肤的触感，把晨雾吹成一缕一缕的白色带子，在树梢间缓慢地游动，像被人遗忘在檐角的旧布条。
兽道在第四天中午消失了。
它没有变窄，没有分岔，没有汇入另一条路——它只是在一片碎石坡前停止了延伸，像一段被剪断的线，断口处参差不齐。碎石坡大约有半里宽，表面覆盖着大小不一的石块，像是从上方崩落后堆积形成的，石块之间的缝隙里渗着暗色的积土。坡上方的山脊在这段路上开了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向外顶开过。阳光从那个缺口里漏下来，在碎石上投下一道斜长的浅金色光带。
克莱夫蹲在碎石坡边缘，视线沿着坡面缓缓扫过。然后他看见了：坡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拖痕——不深，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拉着经过时留下的，边缘的碎石被翻动过，深色的一面朝上，在周围浅灰色的石块中露出一线断续的暗色印记，像一条被反复涂抹过的旧线，隔几步就断开一次，像是有人走一段歇一段，或者有人刻意清理过。他没有急着走上去。他在原地蹲了片刻，确认拖痕的方向，然后沿着碎石坡的右侧边缘绕了一段路，从侧面切入坡面，踩着那些不会滑动的较大石块，一步步向上走。
到了坡顶，风忽然变大了，从缺口里灌进来，带着高海拔地区特有的干冷，从他袖口和衣领的缝隙里钻进去。他站在缺口边缘，看着眼前的景象：一道向下的缓坡延伸出去，然后是一段相对平坦的谷地，两侧的山壁向中间收拢，像一条被山体夹住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个黑沉沉的开口，像是山体上被凿开的一道旧伤口。
旧矿道入口。
入口比他想的大一些。高约两丈，宽约一丈半，边缘的岩壁上有凿刻的痕迹，早已被风化磨钝，像一本被翻过太多次的书，边角已经失去了最初的锋利。入口处堆积着一些碎石和枯枝，像是很久没有人清理过——但他注意到，靠近入口右侧的碎石堆有一片被动过的痕迹，像是有人侧身挤进去时蹭落的。痕迹新鲜，边缘的石块还没有完全落定。
他在入口外面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从明亮到黑暗的过渡。然后他侧身从那道痕迹旁挤了过去。走进矿道的瞬间，光线从背后收窄成一道细长的开口，像一扇正在缓缓关闭的门。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重，带着一种混合了旧木头、铁锈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味的触感。他的脚步声在通道里被拉长，又被石壁反复折叠，变成一种低沉而缓慢的回响。
他往里走了一段路之后，在通道左侧的墙根下发现了东西：一堆已经熄灭的灰烬，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积灰。他蹲下来，手指拂开表层的灰，碰到了几段还没有完全烧尽的木柴——直径大约两根手指并拢，断面尚存，说明它们是在大约一天前被使用的。灰烬里有几根烧过的动物骨头，已经碎得不成形。有人在矿道里生过火，时间不超过两天。他数了数灰烬周围的痕迹：大约四到六个人，至少停留了半个晚上。他站起来，从怀里取出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纸上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但他不需要看也知道上面写着什么。地址没错。那批人比他早到大约两天。
他把账册收回怀里，沿着矿道继续走。通道开始变窄，头顶的高度也在缓慢下降，石壁上的凿痕变得更深、更密集，像是越往深处，挖掘的工期就越紧迫。某段岩壁上有一道裂缝，边缘有暗褐色的痕迹，像是水渗透后沉淀下来的颜色——也许更接近于封陈已久的东西被反复触摸后留下的旧印。他把手抬起来，指腹悬停在那道暗痕上方，没有碰触。只是确认了它在，位置与账册上记载的“北侧支洞”大致吻合。
他继续往前走。
通道在他前方大约十几步处拐了一个弯，拐过弯道的时候，他闻到了气味——比矿道里原有的潮湿和旧木头气息更淡、更薄，像一层从远处飘过来的薄灰，尚未落地就已经被他感知。他停下来，站在那里，仔细辨别那阵气息的来源。
是血的气味。已经干透很久了，但还没有完全散尽。
他拐过那道弯，看见前方矿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暗褐色的痕迹，有的深，有的浅，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上去的，像是有人被拖着经过时留下的。那些痕迹朝向同一个方向——沿着通道继续向前延伸，朝着矿道更深处走去。他从怀里取出那叠账册，没有翻开，只是把它握在手里，沿着那些暗褐色的印记，一步一步往更深处走去。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账册上记载的那些名字——那些从灰港西区和周边村庄被带走的孩子，也正走向那间被反复提及的“旧矿道·北侧支洞”。
他走着，脚步落在潮湿的矿道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被石壁吸收，又被更深处传来的缓慢回声接住，像在矿道尽头有一道持续的低频共鸣，正在辨认他的位置。他不知道那些孩子是否还在，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太晚。但他知道方向没错——那些痕迹比账册上的墨迹更真实，它们铺在矿道里，等着被沿着时间缝隙赶来的人逐个对账。
通道在他前方又开始收窄了，像一条正在缓慢合拢的旧路。他侧身从那道缝隙里挤过去，靴尖带起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向前滚出一段距离，撞到石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静止在暗处。他继续走着。
远处传来了极其低沉的、持续的风声——不像是从地面传来的风声，更像是从更深的地方、从山体内部某个开口处渗进来的。风里有气味，那种他之前在拐弯处闻到过一次的、已经干透很久的血的气味。通道在尽头处微微变宽，前方有一道岔口——左侧的通道被塌落的碎石堵住了大半，右侧的通道仍然可以通行。他选择了右侧。走了十几步后，他看见了光——不是日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旧磷石在黑暗中释放出的浅绿色光晕，从通道尽头一侧的窄缝里透出来，像一张被反复叠放太久后终于展开的旧纸。光落在地上，在岩壁上留下几处模糊的、不断变化的青色轮廓。他朝那道光走去，脚步声被石壁吸收，像一段还没有来得及成形的回响，正沿着暗处边缘平稳地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