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水渡口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
克莱夫靠在杂货铺的屋檐下，看着那间酒馆里的光亮。它比周围任何一扇窗户都撑得更久。他听见风声从镇子中央穿过去，把炊烟和草木灰的气味卷在一起，沿着屋檐低低地流过他的肩头。墙角那丛野薄荷的叶片被夜露压低了，清凉的气味淡下去，像正沿着干涸的河床退潮。
脚步声是大约两刻钟之后响起来的。
酒馆的木门被推开，门轴发出干燥的细响，然后被轻轻拉上，插销落回槽里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灰袍人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把兜帽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在门前的台阶上站了片刻。他朝码头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酒馆侧面的窄巷走去了。
方向不对。码头在镇子南面，那条窄巷通往镇后一条通往山脚的旧路。克莱夫看着那道灰袍消失在窄巷口，停了两息，然后跟了上去。他的脚步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落在灰袍人脚步的间隙里。灰袍人没有回头，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穿过窄巷，在巷口拐了个弯，沿着一条两边长满枯草的小路向河岸方向走去。
小路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和零星的矮松。灰袍人走了一段路，在一棵歪脖老树下停下来，背对着克莱夫，弯腰捡起一小截枯枝，在地上划了几下，然后直起身，把枯枝丢回草堆里，没有回头，继续往河岸方向走了。他在那处停留的时长大约只有四五息。
克莱夫没有立刻走上前。他在几步外的暗处站了片刻，等灰袍人的脚步声走远，确认他已经消失在夜色中，才走到那棵老树旁边蹲下来。地上有两道划痕，很浅：两道短横，一长一短，末端有一个几乎看不出的点。哑谜会的暗码。两道短横代表“确认”，一长一短指向“有人在这等你”，细点代表“现在”。
他拨回泥土，盖住那道痕迹。大约过了一刻钟，河岸方向的暗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比之前更轻，步子更短，像是有人刻意收敛了步伐，在靠近之前先确认了风向。克莱夫没有睁眼。脚步声在几步之外停住了。
“哑谜。”
克莱夫睁开眼睛。灰袍人站在几步外，兜帽已经放下了，露出一张瘦长的脸，下颌有一道旧疤。他看着克莱夫，没有再往前靠，只是在几步之外站定，像是要等对方先接住这一句，才决定下一步的距离。
“灰港。”
灰袍人像是确认无误后说到。“磨坊。去磨坊，账册在水轮下面的暗格里。看完之后，你走石桥方向，别从镇子中间穿过去，石桥东面的老路上有兽道。”他停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在嘴边搁着，等了一会儿才让它落地，“路上小心。你走的那条路，不止你一个人走。”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再绕路，而是沿着河岸直接向上游走去，步子比来时更快了一些，像已经把话都放下了，不需要再回头。
克莱夫站起来，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灰袍人没有说磨坊在哪个方向，但哑谜会的暗码已经指了路——两道短横确认他找对了人，一长一短指向河岸下游的方向。他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两刻钟，夜色被云层压得很低，河水在右侧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磨坊的轮廓在月色下浮现出来。
水轮还在转，转得很慢，木制叶片上覆着一层暗色的水渍。磨坊的屋顶大半完好，墙壁是石头垒的，墙角长着暗绿色的苔藓。门板关着，没有上锁。他在磨坊外围蹲了片刻，确认附近没有人，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室内光线极暗，石磨盘和木架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地面铺着一层陈年的面粉灰，踩上去无声无息。他走到水轮的位置蹲下来，顺着灰袍人说的方向，在水轮基座下方一块松动的石头后面摸到了一个小木箱。箱子里是一叠纸张，用细麻绳绑着。
他解开绳子，把那叠纸翻了一遍。账册，记录着最近半年内从灰港及周边三个村庄转运的批次，每一批都标注了日期、人数、年龄、最终去向。最近一批是六天前，目的地：龙骨山脉中段·旧矿道·北侧支洞。他把账册收进怀里，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夜色更浓了，云层把星光遮了大半，龙骨山脉的方向漆黑一片，像一扇还没打开的旧门。
他沿着河岸继续向东走，大约走了两刻钟，路边有一座石桥。他过了桥，沿着桥东侧的老路继续前行。路两侧的树木渐渐密了起来，从矮松变成灌木和阔叶树的混杂，月光被枝叶切得很碎，落在地面上像一些正在散开的细小光点。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在一处灌木丛的缝隙里看见了一小片空地——地面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边缘有一段旧绳索的残段，像仓促间被留下的标记。他蹲下来，在空地边缘发现了脚印，不止一双，大小不一，有的深一些，有的浅一些。他沿着足迹走了大约半里，那排脚印在一片碎石坡前消失，像是被刻意抹去了。
他蹲下身，拨开碎石表层的沙土，指尖触到了泥土被翻动后留下的细微断口。他顺着那道断口往下摸，触到了一件硬物的边缘，撬开来，是一只旧鞋，皮革已经开裂，鞋底边缘沾着灰港特有的深灰色黏土。他把它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然后放回原处，用碎石重新盖好。他已经确认了路线。这条路上的人曾经从这里经过，带着货物，带着孩子，带着那些被记录在磨坊账册上的内容，沿着这条兽道一步步走向龙骨山脉的更深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足迹消失的方向继续走去。夜色正在从东面变薄，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但他不需要光线——这条路已经在账册的纸页上被他走过一次了。他从怀里取出账册，又看了一眼最后一页上的地名。龙骨山脉中段·旧矿道·北侧支洞。他收起账册，继续走。
晨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安静延伸的墨线。远处的山脊正在泛出一线青灰色的光，像一封信的边缘正在被慢慢掀开，露出里面的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