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焦的不在场证明 Out-of-Focus Ali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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蓓斯妮皱着眉,眼球在紧闭的眼皮底下急促地转。
她侧躺着,身下的折叠床单硬挺挺的,一股干燥尘土的气味钻进鼻腔。不是宿舍里她习惯的那张床,触感陌生,床脚边似乎还堆着什么东西。
感觉不到多少温暖,唯有凝固般的昏暗压着。呼吸不太顺畅,周围有股发霉纸张的味道,还掺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梦里的影像很乱,断断续续。没有具体画面,更像是失重下坠的感觉,和耳边一阵持续不断的、沉闷的刮擦声。
她想翻个身,手臂却使不上力。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门轴缺乏润滑,声音拖得很长,像用钝刀子在刮耳膜。
光线进来了。一团昏黄摇曳的光晕,先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随着脚步声——很沉、拖沓的步伐——被提了进来。
光晕晃动,扫过靠墙堆积的模糊杂物:几个摞起来的木箱,蒙着灰布、形状不规则的东西,还有一排排钉在墙上的金属挂钩,垂挂着些看不清的零碎。
光勉强撕开保管室浓稠的黑暗,照亮的范围有限,反而衬得四周未被光顾的角落更加深不见底。
"咔哒。"
提灯被搁在了一张靠墙的木桌上。桌上摊着些卷边发黄的纸张、几支秃了头的羽毛笔,还有一个积满灰的空墨水瓶。
钥匙的声响跟着落下来,沉甸甸的,一大串,至少几十把,各种尺寸和形状的金属碰撞在一起。
窸窸窣窣。叮叮当当。
那人摸索着,把钥匙串挂在了桌角上方一根突出的、生了锈的铁钉上。动作熟练,但手指粗大,笨拙吃力。
做完这些,他才慢慢转过身,朝着折叠床的方向。
蓓斯妮从半梦半醒的边缘被拽了回来。也许是被刚才的声音惊扰,也许是潜意识里察觉到陌生气息迫近,眼睛急促转了几下,然后豁然睁开。
一片昏黄光晕,和一张逆着光、凑得很近的脸,同时涌进来。
那张脸大部分藏在阴影里,提灯的侧光勉强勾出——一头灰白相间的短发乱蓬蓬地支棱着,额头和脸颊上沟壑纵横,被岁月拧得像枯树皮。
她心头一紧。他的左眼——那里只剩一个深深凹陷的暗坑,周围的皮肤挛缩着,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丑陋疤痕。右眼倒是在,眼珠浑浊,颜色很淡,低垂着,没什么焦点,落在蓓斯妮脸上。
背佝偻得厉害,整个人像一棵被雪压到再也直不起来的树,深色粗布上衣松松垮垮地挂在嶙峋的骨架上。一只手还搭在桌沿,手指短粗,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污垢。
两人之间只隔着折叠床边那点可怜的空隙。蓓斯妮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和这保管室一样,陈旧的灰尘味,还有点烟草和汗水的气息。
"嗬……"她倒抽一口凉气,身体下意识往后一缩,脊背撞在折叠床冰凉的金属框架上。
"哐当。"
脑中一片空白,那张陌生的面孔填满了她全部视野,大到没有地方躲。手指抓住了身下粗糙的床单。
那老头——巴纳尔,似乎也没料到床上的人会突然醒过来,浑浊的右眼稍微抬了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没什么波澜的状态。
他咧了咧嘴,露出参差不齐、颜色发黄的牙齿。这个或许能被北方雪巨人族称为笑容的表情,因为面部的僵硬和左眼的缺失,显得格外怪异,有些瘆人。
"醒了?"他低沉地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板,"呵……还以为你要睡到天黑。"
后背还紧贴着冰凉的金属架,但蓓斯妮认出了这张脸——或者说,认出了关于这张脸的那些传闻。巴纳尔,那个总是挂着叮当作响的钥匙串、负责保管室和学院里某些偏僻通道开关的古怪老头。
据说脾气不坏,就是样子太吓人,没几个学生敢主动和他打交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左眼的疤痕上移开,转而快速打量了一下自己。
深靛蓝色的制服穿得好好的,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左侧胸口的星月纹章依旧银线闪亮。长裤没有破损,鞋子也好好地穿在脚上。身体有点发沉,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除了一点——她低下头,鼻翼翕动。衣领和袖口附近确实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似焦糊的气味。很淡,但存在。带着点金属感的灼烧气味。
奇怪。
"这里是……"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清了清喉咙才继续,"我怎么会在这儿?"
巴纳尔的右眼转动,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教学主楼,四楼。"他沙哑地说,每个字都像从深处费力地挤出来,"傍晚巡楼锁门,看见你倒在东侧走廊尽头那扇被封了的窗户边上。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
四楼?东侧走廊?
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从下午和伊泽菈她们分开开始,就变得模糊而零散。能想起的最后画面,似乎是走进图书馆……然后呢?想不起来自己去主楼四楼做什么。
"你当时闭着眼,喊都喊不醒。"巴纳尔继续说,一边从桌上拿起那盏提灯,调整了一下灯芯,让光线稍微稳定些,"总不能让你在那儿过夜。就把你背下来了。这里有张旧床,先搁这儿缓缓。"
他说得很平淡,仿佛背一个昏迷的学生下四楼楼梯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蓓斯妮注意到,他在说"四楼东侧走廊"和"被封了的窗户"时,似乎拖慢了一拍,尾音往下沉。
在避讳什么。
她撑着折叠床边缘坐直身体,一阵钝痛从后脑勺蔓延开来,晕眩感随即而至。她抬手按住太阳穴,指尖冰凉。
"谢谢您……"她低声说,"我……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上四楼了。"
巴纳尔没接话。他只是提着灯站在那里,佝偻的身影在身后墙上被灯火拉得巨大、扭曲。灯芯滋滋地燃着。远处某处缝隙里,风挤过来,呜咽一般。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有些地方……最好别去。"
这句话没头没尾,语气却沉了下去。
他的右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浑浊的眼珠在昏暗中似乎闪过一丝锐利,但转瞬即逝。
蓓斯妮的呼吸一滞,想追问——哪些地方?和自己晕倒有关吗?但巴纳尔已经移开了视线,僵硬地转身,从墙上的钉子上取下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休息好了,就赶紧回自己房间去。"他背对着她说,"天要黑了,有些角落……不清净。"
最后几个字说得含糊,被钥匙串晃动的叮当声盖了大半。他提着灯,率先朝门口走去,身影在摇晃的光晕中愈发佝偻。
他走到门边,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是更暗一些的走廊,傍晚的青灰色微光流淌进来。
她没有再问。头痛和身体的不适还在持续。
扶着床沿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最后看了一眼这昏暗的保管室,深吸一口气,跟着那盏摇晃的提灯,踏入走廊渐深的暮色里。
走廊里的光线比保管室明亮不了多少。夕阳最后一丝余晖透过高窗,在走廊中铺开狭长的橙红色光带,大部分空间已经沉入青灰色的暮霭中。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拖着一条尾巴。
蓓斯妮走得很慢。她努力把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画面拼起来,但越想,太阳穴那阵钝痛就越明显。
记忆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厚玻璃,什么也看不真切,只留下令人不安的空白,和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气味。
她甩甩头,决定暂时不去想了。现在只想快点回到那个熟悉的房间,看见伊泽菈那张总是活力满满的脸。那股不掺杂质的热闹劲儿,或许能把此刻缠在身上的阴冷烤干。
宿舍门就在走廊尽头。她翻了翻口袋,掏钥匙。
还没拿出来,门内便传来一个欢快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但熟悉的语调让她僵着的肩膀松了下来。
"门没锁——直接进来就行!"
蓓斯妮推开门。宿舍里亮着温暖的床头灯,橘色的光晕笼着靠窗那张床。
伊泽菈正歪在床上,金铜色的短发乱糟糟地蹭着枕头,手里捧着一本色彩鲜艳的流行杂志,大概是上周末去镇子上买的。一条腿曲着,另一条随意搭在被子外面。因为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脚趾还轻轻晃着。
她从杂志上方抬起脸,白框眼镜后的金瞳看过来,嘴上还带着笑,但那双眼睛触到蓓斯妮的脸时,凝住了。
"回来啦?"她把杂志往旁边一放,坐起身,仔细打量她,"你脸色……好像有点差诶?怎么了?之前淋雨感冒了吗?"
蓓斯妮反手带上门,背对着她脱下制服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动作自然,声音也尽量维持着平时的轻松:"没什么。可能……没休息好。"
她没说晕倒的事。那些破碎的记忆、巴纳尔的警告、身上奇怪的焦味——自己都还没理清楚的东西,说出来只会多一个人睡不着觉。
"是吗?"伊泽菈歪了歪头,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但蓓斯妮已经转身朝房间另一侧的洗手间走去,"那你快去洗个热水脸吧,精神一下!晚上还要去食堂呢,听说今天有乳酪蛋糕限量供应!"
"嗯。对啊,今天是周日。"蓓斯妮应了一声,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她一个人。洗手池上方的镜子擦得很干净,映出她的身影。头顶的白光灯管灯光冷淡,把她脸上每一寸细节都照得无处藏身。
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张相当标致的脸。深灰色的短发,后面扎着利落的短马尾,几缕刘海垂在脸颊边。橘色的杏眼颜色有些淡,眼尾上挑,眼底蒙着层倦色,瞳孔深处似乎还有些未散尽的恍惚。
脸色确实有点苍白,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浅了一度。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她对着镜子,试着活动了一下脸部肌肉。先是抿紧嘴唇,让整张脸拉平,做出平静的表情。镜中的女孩立刻显得淡薄又可靠。然后放松肌肉,眉头舒展,眼神也故意放软——她面对伊泽菈偶尔撒娇,或者需要安抚别人时常用的神态。镜子里的形象变得温和可亲。
确实没什么大碍。
最后,深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肩膀随着呼吸放松下来。
她看着镜子,努力把脑海里那些混乱的影子和警告暂时压下去。集中精神。想象现在是一个平常的午后,她刚和朋友们笑着分开,正准备享受难得的闲暇。
一个缓慢的、逐渐加深的笑容。眉眼随之弯起,眼尾自然挤出一点细细的笑痕。橘色的瞳孔里被注入了明亮的光彩,专注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仿佛那里真有一个值得她全心投入去取悦的人。
头稍稍偏过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下巴收敛,脖颈的线条修长、优美。
镜子里的笑容褪去了疲倦和恍惚,披上了一层近乎天然的、带着点无辜又隐含邀请的妩媚。
嘴唇勾起,带着一点诱人的甜。眼神湿润、专注,像刚刚下过雨的玻璃,什么都能映进去。连脸颊都似乎因为这刻意营造的情绪而泛起了血色。
这张脸,此刻足以让任何人看呆半秒——甜美、感性,裹着一丝浑然不觉的诱惑力。
洗手间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一张苹果脸从门缝里挤进来,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正好撞见了镜子里蓓斯妮那个"绝招"。
"啊——!"伊泽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头,门外随即传来她带着羞恼和夸张抗议的喊声,"不许那么笑!蓓斯妮你犯规!随便就对镜子放这么……这么迷人的大招是想怎样啦!我差点都没站稳!"
镜子里那个过分的笑消失了,蓓斯妮咧开嘴,换上了一副更自然、更明亮的表情——虽然对伊泽菈来说,这大概依然属于"犯规"的范畴。那双橘色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里面盛的光好像总比别人的要亮一些。
"走啦,"她拉开洗手间的门,声音恢复了轻快,"去吃点东西。晚上……嗯,有什么事来着?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伊泽菈坐在床边,弯腰穿袜子,闻言抬起头,眼睛眨了眨:"魔药社团的活动呀!不是上周就说好一起去吗?赛琳娜学姐说今晚教做'防风药剂',据说效果能持续一整晚,露营的时候就不用怕林子里半夜刮冷风了,超实用的!"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套上另一只袜子,脸上满是期待。
"哦对,想起来了。"
蓓斯妮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那阵钝痛感随着这个动作隐约浮了一下,但她很快忽略了它,走到自己床边,从床底下拉出一双还算干净的低跟皮鞋。
她解开短靴的鞋带,脱下来时,手指黏上了什么。黑灰色的……灰渣。
两人换好鞋,伊泽菈先一步蹦到门边,伸手去拉门把手。灯光从走廊里透进来,映着她纤巧活泼的背影,蓬蓬的短发随着动作跳跃。
就在她即将拧开门锁前,蓓斯妮上前一步,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
手臂松松地环过伊泽菈的肩膀,下巴搁在她的衣领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旁细软的碎发。没有用力,静静地抱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单纯地想靠近这份熟悉的体温。
"呜……!"伊泽菈整个人僵了一下,耳根迅速漫上一层红,一直蔓延到脸颊,"干、干什么啦……"
声音一下子小了许多,不知所措地结巴起来:"蓓……蓓斯妮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嘛……突然这么、这么腻歪……"
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门锁上的金属转钮,刮出细小的声响。
蓓斯妮低低笑了一声,松开手臂,退后半步,看着伊泽菈转过来时红扑扑的脸蛋和闪烁的眼神,笑容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寻开心似的愉快。
"不知道呀,"她歪了歪头,"可能就是……突然想抱一下?"
"真是的!"
伊泽菈鼓起脸颊,故意瞪了她一眼,但那"凶巴巴"的表情在红晕衬托下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她拉开门,率先走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学院食堂在西侧的副楼,离宿舍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暮色已经转深,染上墨水般的暗蓝色,几颗早亮的星星点缀其间。路上偶尔能碰到清扫地面的魔法人偶,但愿不要和上周一样,因为甩拖把的动作太大而打碎地灯。
还有些别的去吃饭的学生,零零散散,谈笑声在渐凉的空气里飘得很远。
食堂里灯火通明,暖意一推门就往身上扑。食物的香气混着热汤蒸腾的雾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们取了餐盘,在窗口选了几样常吃的菜,又各自拿了一小块今日限量的乳酪蛋糕——表面烤得焦黄,散发着浓郁的奶香。
找位置坐下时,伊泽菈环顾四周:"普莉希拉晚上有晚课。克莱门汀呢……她好像说今天有什么事来着,不来食堂了。明天问问她好了。"
"嗯。"蓓斯妮叉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胡萝卜送进嘴里,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
克莱门汀临时有事?稍微疑惑了一下,没多想。每个人都有偶尔的私人安排。希望不是什么不管瞎胡闹的朋友们,在宿舍里读一晚上书的安排。
饭菜的味道很好,学院的厨师手艺向来不错。乳酪蛋糕细腻绵密,入口即化,甜度恰到好处。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满,连带着萦绕不散的、身体深处那隐隐的沉重感也减轻了些。
吃完晚餐,两人收拾好餐盘,便直接前往魔药社团的教室——位于另一栋尖顶副楼一层角落的房间。
推开门,草药清香、矿物的土腥味,混杂着一缕甜腻的气息便跑了出来。房间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长桌上摆着各种尺寸的玻璃器皿、研钵、天平和颜色各异的原料罐。
赛琳娜·罗文站在桌子一头,短发别在耳后,正低头检查一份羊皮纸清单。
"哦,来了。"赛琳娜抬起头,看见她们便露出一个洒脱的笑,"材料在那边架子上,按名字找。每人一份'暖石粉'、'守夜苔干'、'凝露草精华',还有标准剂量的月石粉末。"
学生们翻找材料。伊泽菈轻车熟路地拉着蓓斯妮走到材料架前,很快把两人的份都挑了出来,用小木盘装着。
她转身走向靠窗位置,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擦得锃亮的小型锡制坩埚,放在桌面配套的小型魔法加热台上,准备点燃底部的微缩火符文。旁边的蓓斯妮却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只装了笔记和笔的书包,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有点茫然的神情。
"……坩埚,"声音很小,带一丝尴尬,"我忘了带。"
伊泽菈"啊"了一声,扭过头看着她。但下一秒,那眼睛就笑得快要拢不住了。
"没事没事!"她轻快地说,"你先用我的坩埚好了。等我这份药剂熬到稳定阶段,大概需要一刻钟吧,那时候坩埚就可以空出来了,你再接着用就行。时间足够,赛琳娜学姐不会赶人的。"
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蓓斯妮忘带东西这件事,本来就是由她来兜底的。明明平时自己才是那个总照顾她的人。
伊泽菈迫不及待地动手,小心翼翼地将"暖石粉"倒入坩埚,再加入几滴"凝露草精华",拿着小银勺开始顺时针缓慢搅拌。并不熟练,但嘴抿着,白框眼镜从鼻梁上滑下一点,她又赶紧用指头推回去,手一推完就立刻回到银勺上继续搅。
蓓斯妮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和那鼓起的脸颊,聚精会神的样子让她有些出神。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自语:"我最近……好像是有点糊涂。"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玻璃上模糊地映着温暖的灯光和她们的身影。
活动教室里的气味随着魔药合成变得更复杂——各个小组面前沸腾的液体融合出奇特的温暖气息。
当最后一滴"凝露草精华"在伊泽菈的坩埚里与稳定剂完美融合,液体从浑浊的琥珀色转为清澈的、带着偏光的浅蓝时,赛琳娜·罗文走了过来。
靠近时利落带风,二年级的浅黄色制服外套被随意披在肩上,深桔色的短发平整地剪到耳下。身形高挑,比在场多数一年级生都高出小半个头。
她停在她们的小桌旁,俯身看了看药瓶和坩埚里的浅蓝色液体,手指探过来,直接按在了坩埚边缘——没用隔热手套,感受了一下温度,熟稳得像平常事。
"不错嘛。"她直起身,爽快地笑了一声,"两份都做得到位,澄澈度合格,魔力也稳定。尤其这份,"她点了点蓓斯妮面前那份后来者居上的药剂,"加热时机的切换处理得顺滑,没让月石粉产生沉淀。"
视线更多地落在了蓓斯妮脸上,眉梢轻轻挑了挑。
"我注意到你上次'幻术扩散药剂'的步骤也做得滴水不漏。"赛琳娜抱起胳膊,外套随着动作滑落了一点,搭在手肘处,"怎么样,真不打算正式加入魔药社?偶尔来玩玩多可惜,你明显有这底子。下次我亲自教你'魔兽驱散药剂'如何?"
蓓斯妮正用湿布擦拭着刚冷却下来的坩埚,闻言抬起头,橘色的眼睛弯了弯。
"谢谢学姐夸奖,不过我嘛,还是偶尔过来跟着学点实用的就好啦。这样也挺自由,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没压力。"
赛琳娜看着她,脸上的笑没变,但那双眼睛里有个东西闪了一下就灭了,快得像灯芯被风舔过。她没再继续劝,耸了耸肩。
"真有你的风格,随你。不过说到这个……"她像是想起什么,"我听说普莉希拉·艾瑞塞斯在剑术社那边挺拼的?你两边都熟,这么看来,你还真挺忙的啊。"
当"普莉希拉"这个名字从赛琳娜嘴里说出来时,原本随意环抱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视线偏移,落在了活动室另一头正在收拾器具的其他成员身上——但目光只是搁在那里,什么也没看进去。
这动作稍纵即逝。正在开心地把药剂倒入专用小玻璃瓶的伊泽菈完全没有察觉,她小心翼翼地拧着木塞,生怕洒出一滴。
蓓斯妮偏了偏头,脸上浮起一个"没办法嘛"的笑。
"是啊,有时候是觉得有点转不过来。"她笑着承认,把擦干净的坩埚还给伊泽菈,"不过大家都有各自想做的事,这样也挺热闹。"
赛琳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向活动室前方,拍了拍手,宣布今晚活动结束,提醒大家清理好各自区域。
夜色已深,学院里亮起了镶嵌在廊柱和墙角的魔法灯。那些灯由微缩的光元素符文驱动,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在清凉的夜空中晕开一小圈一小圈朦胧的光域。
从副楼走回主宿舍楼的路上,伊泽菈一手拿着小玻璃瓶,时不时举到眼前,对着路边魔法灯的光细细地看。瓶内浅蓝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流转,偶尔晃动,有极细的、星尘般的亮片闪烁。
"看,蓓斯妮!"她压低声音,把瓶子凑到蓓斯妮眼前,"颜色真的好好看!不像平常那些药剂,要么是可怕的绿色,要么是浑浊的褐色。这个蓝色……像夏天最晴的时候,天空那种透透的蓝,又带着点夜晚的星光在里面!"
"嗯,真好看……"蓓斯妮也笑着说,眼睛却没有在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