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秋雨过后的青草气息还飘在空中。阳光穿透云层,在学院主楼外墙上烙下棱角分明的明与暗。
幻术课的教室在主楼三层东翼。一扇厚重的木门后,藏着另一重世界。
天花板被符文施以幻象法术,深浅不一的紫色与蓝色漩涡缓慢流淌其上,偶有一两点模拟的星光从中挣出来,像气泡浮过深水。
薰衣草的气味——稳定施法的熏香,抚平施术者的思绪。
教室里立着十几个孤立的圆形石质平台,每个直径约一米,表面光滑如镜,周围嵌着一圈银白色符文,安静地泛着微光。
学生们陆续走进来。蓓斯妮和伊泽菈选了靠中间位置的一个平台,把笔记本和羽毛笔搁在冰凉的石头表面上。
塞拉斯·温特福德是走进来的,大概吧——很难说清他是从哪一刻开始出现在教室里的。四十岁上下,身形偏瘦,一件深棕色毛衫外罩着学院教师常见的深灰色短袍。
深褐色的卷发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很厚,边缘泛着魔法加持的微弱蓝光,将镜片后那双棕色的眼睛放大了一圈。
他走到教室前方一个稍大些的石台后,手中那根长度及肘、通体漆黑的短木法杖被轻轻搁在台面上,像一句尚未出口的开场白。法杖顶端镶嵌着一块不规则的黑曜石,在头顶流动的星光幻象下,偶尔折射出一抹暗红——像石头内部裹着什么仍在呼吸的东西。
"上午好。"他开口,每个字落得稳稳当当,像棋子各就各位,"上周我们探讨了基础感知扭曲的原理。今天,我们进入更实际的层面——光影折叠。"
说话时也不看讲义,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视线缓慢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学生,掠过蓓斯妮和伊泽菈所在的位置时,驻留了一下。
"相较偕同系或是湮灭系,幻象系法术的核心不在魔力能量的输出,而在信息与计算。"
他右手持杖,左手抬起,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石台上方的空气开始扭曲、折叠,像一张无形的纸被巧妙地折起。光线被捕捉、弯曲,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渐渐"浮现"出一个完全透明、却因光线折射而可见的复杂多面体水晶模型。模型缓缓旋转,内部结构纤毫毕现。
"构建稳定的幻象,关键在于精准魔力输出的连贯性,以及对受术者感知路径的预判。"塞拉斯的语速不疾不徐,"任何一个细微的断裂或逻辑矛盾,都可能导致幻象崩塌,甚至反噬施术者自身。"
"老师,什么是'细微的断裂'?"一个女生提问。
"想想看,如果光影在这里折叠的角度增加五度,会产生什么连锁影响?"嘴边挂着一点鼓励的意思,把问题拆开,递回去。
不给答案的耐心,配合镜片后那道偶尔收紧的目光,学生们隐隐觉察到,这位老师布置的作业和考试,恐怕不会像他的语调这般松弛。
伊泽菈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飞快移动,记录要点和图解,偶尔腾出一只手推一下滑落的眼镜。蓓斯妮同样不敢走神,眼睛紧跟着塞拉斯演示的每一个手势和魔力流动的细微征兆,脑子里像有人在飞速翻书,试图把那些抽象的光影折叠规则一页页拍进记忆。
塞拉斯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称量的意味,让她后背一直绷着。
蓓斯妮一直是幻术课上优秀的学生。
课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当塞拉斯解散了那个更为复杂的厄瑞萨首都高塔幻象,宣布下课时,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和收拾物品的窸窣声。
蓓斯妮和伊泽菈对视一眼,同时呼出一口气来。
不必言说。
两人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明亮的阳光兜头浇下来,带着温度,把幻术教室那层微冷的、仿佛与现实隔着一层薄膜的气息驱散了。
刚踏上走廊的石板地面,伊泽菈就夸张地叹了口气,一只手捂住肚子。
"饿了……"她拖长了音调,短发晃动,眼神已经飘向了食堂的方向,"蓓斯妮,我们去副食店买点吃的吧?上午消耗太大了!"
蓓斯妮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馋样,笑出了声。
"我说你啊,"一边走一边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她,"怎么说也是'罗米拉蒂'家的人,多少注意点形象嘛。"
她对那个姓氏背后代表的古老皇室血统并无具体概念,只是从书中读到过,加上偶尔听说,那是个有来历的家族。伊泽菈自己从不提家族事务,她也从不多问。
"诶——这个我也没办法呀,"伊泽菈撇撇嘴,随即理直气壮地说,"姓什么是爸妈决定的嘛!但肚子饿可是我自己现在感受到的!"
说着,她主动拉住蓓斯妮的手腕,脚步轻快地朝通往副楼的小径走去。
学院的副食店是一栋独立的砖木小房子,蹲在食堂副楼后身的一片小空地上,门前种着几丛正开着紫色小花的薰衣草。门楣上挂着一个木制招牌,活泼的字样写着"蜂鸟与青果",招牌边缘雕着松鼠抱橡果的图案,漆皮被风雨磨出了纹样。
叮铃。
推开木门,铃声还没落定,气味已经先一步围了上来——新鲜面包的麦香打底,上面叠着炖煮汤品的咸鲜、果酱的甜腻,再往深处,是魔法保温设施散出的那种湿热,带着锡皮和蒸汽的涩。
店内空间不大,靠墙一排镶嵌着恒温符文的玻璃展示柜,里面陈列着三明治、馅饼、水果切片和各式小蛋糕。另一侧的小柜台后,一个系着围裙的矮胖妇人正用魔法操控几只小坩埚,里面的热巧克力和奶茶冒着细碎的泡。
几张原木小桌随意摆放,此刻已坐了三五个学生,低声谈笑间,杯盘碰撞声和食物的气味搅在一起,酿出一种温吞吞的松弛。明明离放学还早。
几个穿着浅黄色二年级制服的学生聚在另一张桌子边,讨论着什么流影影片——似乎是这两年流行起来的新鲜玩意,时不时发出压低的笑声。
伊泽菈一进门就活了过来,直奔展示柜而去。
蓓斯妮的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落向靠里侧窗边那个安静的角落。深靛蓝色的制服,一头亮金色的卷发,在窗外透入的斑驳光线下泛着蜜色的温度。
普莉希拉那个大美人。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坐姿依旧那么端正,比蓓斯妮在课堂里还板正几分,虽然现在只是在店里吃东西。
她拿着一个深棕色包装纸的小方块——大概是坚果黑巧克力。右手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捏下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吃得慢,吃得专心,脸颊鼓起一点。
视线并没有落在手中的巧克力上。稍稍侧着,凝望着柜台方向。
蓓斯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透过琳琅满目的食物玻璃柜,看见柜台后方另一个小展架上,有一个精致的水晶瓶。
瓶身是泪滴形状,内部盛着缓缓流动的酒红色液体,在魔法灯的光晕下映着迷人的虹彩。大概是葡萄汁饮料。
普莉希拉看得出了神,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腮边沾了一丁点深色的巧克力碎屑。
那副样子,和她平时在课堂上寸步不让的严肃判若两人,像一个偷偷溜进糖果铺的大人,不敢碰,只敢拿眼睛贪心地装。
蓓斯妮咬住下唇,怕笑出声来。她对旁边的伊泽菈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那边。伊泽菈立刻会意,捂着嘴偷偷笑,连连点头。
蓓斯妮放轻了脚步,绕开那些桌椅,贴着墙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个专注望着柜台的背影。这点她天生就擅长——鞋底落在木板地面上不带一丝声响,像一只灵巧的猫。
她在离普莉希拉背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下。闻到了对方身上残留的一点点运动后清爽的气味。看着那绷直的肩背,眼底浮上一层暖洋洋的坏主意。
她慢慢地抬起右手,轻轻地落了下去。
警惕的金毛狮子瞬间被惊动了。
肩膀在她掌心下骤然一紧,猛然转过头来,机警得像本能。
伸直的、有点冰凉的食指,正好对准了她的脸颊。不偏不倚,戳在了温热的、丰润的颊肉上。给她清冷的面容添了个酒窝。有些滑稽。
整个身体都僵住了。湖蓝色的眼睛睁大,瞳孔里映出蓓斯妮近在咫尺的、得逞了的脸。
副食店的喧闹像被什么东西隔远了一层。
脸颊被戳中的地方,以指尖为圆心,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层薄薄的红晕。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好几样东西同时在打架——眉头皱起,嘴唇也抿紧了,一副要开口"教训"人的样子。
但当她看清是蓓斯妮,看清那橘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得意,那点架势就撑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抱怨,最终只是泄了气般地、低低地"哼"了一声,侧过脸,让自己脱离那根可恶的手指。脸颊上的红晕没有褪,反而烧得更深了。
"……干什么呢你?"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有点嗔怪,但嘴角、红晕和往下掉的语调全都出卖了她。
蓓斯妮看着她的反应,笑意从眼睛一直漫到了声音里。她收回手,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柔软的触感。
"没什么,"她轻快地说,在普莉希拉旁边的空位坐下,伊泽菈也笑嘻嘻地凑了过来,"看你在这儿发呆,过来打个招呼。上午的魔法剑术课怎么样?辛苦吧。"
普莉希拉又咬了一小口手里的巧克力,腮帮动了动,咽下去,目光还有些飘忽,含糊地说:"还行,就是常规的基础对抗和步伐练习。塞德里克老师……要求一如既往的精确。"
她像是想起什么,拿着剩下的小半块巧克力朝蓓斯妮递了递,看着她,语气一本正经。
"要尝尝吗?"
蓓斯妮看看她手里那块边缘已经有些融化痕迹的深色巧克力,又看看她认真的表情。
她眨了眨橘色的眼睛,带着点茫然地开口:"尝……尝什么?你的剑术?"
她摆出了想象那种画面的表情,鼻子皱起来:"不要不要,太可怕了,我怕还没尝到味道就先被剑气扫飞了。"
"噗——"
旁边的伊泽菈没忍住。
普莉希拉明显地僵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蓓斯妮的故意"误解",嘴唇抿了抿,没抿住。
她摇了摇头,脸上那点残存的窘迫被无奈和好笑冲散了。
"笨蛋。"她低声说了一句,吃掉了那块还在融化的巧克力。
伊泽菈趴在桌沿上笑得直拍桌面,白框眼镜歪了也顾不上扶。普莉希拉瞥了她一眼,用脚尖在桌下轻轻踢了踢她的小腿。伊泽菈立刻缩回腿,捂着嘴,但肩膀还在抖。
普莉希拉用手指小心地掰下两块。先将其中一块递给还在偷笑的伊泽菈,她立刻开心地接了过去,拿到手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成了松鼠。
然后,她才将另一块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递到蓓斯妮面前。
"我是说,"声音放慢了,故意柔声强调着,"尝尝看这个,黑巧克力,里面混了烤榛子碎。味道……不错。"
蓓斯妮看着那块递到眼前的巧克力,又抬头看向这一本正经的人。她的表情恢复了冷静,但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一丁点儿亮光,正悄悄观察着她的反应——像刚得手的小狮子,假装在舔爪子,余光却一刻没离开过猎物。
这大概也算一种小小的"反击"。为刚才那一戳,不允许她拒绝。
她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回去,伸出手,用指尖小心地接过那块还带着她些许温度的巧克力。
碰到普莉希拉的指尖,两个人的手都停了不到半秒。
很短。短到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谢谢。"她说,然后将巧克力放进嘴里。
浓郁的、微苦的可可味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烘烤过的榛子碎,坚果香气和酥脆口感一起涌上来,甜度克制,回味绵长。
她不自觉地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好像舍不得让这个味道太快结束。
普莉希拉看着她眯起眼睛的侧脸,嘴边浮起了微笑。很细小。像允许自己享受的那一小口满足。
她小小地咬了一口自己手里剩下的巧克力,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飘向了柜台里那个水晶瓶。
窗外的阳光换了个角度,透过副食店带着水渍的玻璃窗,刚好搭在普莉希拉搁在桌面上的手背上。她在暖光里格外安静,手指修长,指头侧面还留着上午剑术课磨出的一点薄红。
蓓斯妮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移开了。低头去喝自己的水。
伊泽菈吃完了巧克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又从展示柜那边带回来的纸袋里翻出一包蔓越莓饼干,撕开,自己拿了一块,又递了一块给蓓斯妮——像呼吸一样自然。她从来不需要问"你要不要",因为答案永远是"要"。
蓓斯妮接过饼干时碰到她黏糊糊的指尖,假装嫌弃地抽了一下手。伊泽菈"嘿嘿"一笑,在自己裙子上蹭了两下手指。普莉希拉看着她们,眉头动了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手帕,推到伊泽菈手边。
她低头看了看手帕,又抬头看看普莉希拉,乖乖拿起来擦了手。擦完之后叠好要还回去,普莉希拉摆了摆手。留着。
三个人在小桌边安静了几秒。副食店里的声响——铜铃、杯盘、别桌的笑语,都退到了远处,像隔着一层温热的海水。
蓓斯妮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坐一天。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听伊泽菈嘎吱嘎吱嚼饼干的声音,看普莉希拉的视线一次又一次偷偷飘向她们。
但她没有说出来。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不像坐在里面那么舒服了。
普莉希拉将最后一小块巧克力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下,拿起手帕擦拭手指。目光又一次短暂地被那个水晶瓶拽了过去,才收回来。她端起面前一杯凉了些的牛奶,喝了一小口。
放下杯子,眉心拢了一下。
"说起来……你们有看到克莱门汀吗?"
蓓斯妮把伊泽菈递过来的一块蔓越莓饼干掰开,闻言顿了一下,抬起眼。
普莉希拉继续说:"我记得,平时上午有幻术课或者魔法史这类大课的时候,她总会提前等在教学楼门口的廊柱那里,或者至少在我们经过的路上碰见。但今天——"
她侧了侧头,像是将早晨到现在的路线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
"从离开宿舍到现在,我半天都没看到她。"停顿了一下,"而且要说起来,好像从昨天周日开始,我就没怎么见她露面了。"
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拍。刚才那温吞吞的松弛还留在空气里,但底色变了,像一滴冷水滴进了后颈。
伊泽菈正咬着另一块奶油夹心饼干,听到这里,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白框眼镜后的眼睛眨了眨。
"诶……好像是哦。"她咽下嘴里的食物,"今天早上出门就没看见她……在教室也没碰到。之前我还以为她先去占位置了。"
蓓斯妮将手里那半块饼干放下。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东西,在胸口慢慢洇开,像棉布吸了水,颜色一点一点变深。
克莱门汀往常总是不经意就出现在她身边,或者至少能听见她远远打招呼的声音。但昨天晚餐时伊泽菈就说过她有事没来食堂。今早——她回想,离开宿舍时走廊安静。
"我也没听说她要去哪里……"蓓斯妮开口,尽力维持着平时的轻松调子,"可能……临时有什么要紧事?或者——"她想起什么,"湮灭课上周的作业好像挺难的,她是不是在忙着补作业或者找伊萨克老师请教?"
这个理由听起来说得通。克莱门汀对课业一贯认真。
但蓓斯妮自己心里那片洇开的颜色没有变浅。如果只是补作业,一天多没露面,至少会在用餐时间出现。以克莱门汀的性格,如果需要长时间独处,应该会提前和她们说一声。
她看着普莉希拉那并未松开的眉头,知道她心里转着同样的念头。
"……总之,"蓓斯妮吸了口气,重新拿起那半块饼干,"今天是周一,下午克莱门汀有玛瑞拉老师的魔法史课,这是必修,她不会缺席的。"
她看向普莉希拉,又看了一眼伊泽菈,语气里多了一层结实的东西:"等下午那节课下课,我们过去看看吧。去她教室门口,或者直接去她宿舍。"
普莉希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牛奶。
伊泽菈也用力点点头:"好!"
三人将杯盘放回柜台旁的回收处。推开门走出去时,上午的阳光已经升得更高,风更厚实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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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是体能课,地点在主楼后方的露天训练场。一片宽阔的沙土地面,边缘立着些磨损严重的木桩、高低杠和攀爬架。
换上学院统一发放的灰色训练服,学生们列队站好。负责体能课的教官是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的男人,姓李,远东人,学生们私下都叫他"石头李"。在阳光下,他的灰色眼睛隐约泛着一层青绿色光芒,据说那是精灵族遗传的特征——但整个学院三百来人,还没听说谁是真正的精灵族。
他背着手在队列前来回踱步,脚落在沙土上,每一步都像在给地面盖章。
课程内容一如既往:长距离折返跑、负重深蹲、引体向上、核心力量训练。纷乱的脚步扬起阵阵尘烟,在阳光下变成一片朦胧的金色薄雾。
蓓斯妮的状态还行。虽然昨晚没睡踏实,上午又经历了幻术课的脑力消耗,但身体底子毕竟在。跑动时呼吸控制得还算平稳,深蹲和俯卧撑也跟上了节奏,只是额头和脖颈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浅灰色训练服的后背洇开一小片深色。
普莉希拉则游刃有余。卷发扎成马尾,跑动时像一道跳跃的金光。无论冲刺还是跳跃,动作和力量控制都流畅得像经过了长期训练——虽然她似乎说过自己并没有特别训练过。汗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滴进沙土里,但表情始终平静,呼吸均匀,仿佛这强度只是热身。
伊泽菈就吃力多了。没跑几圈,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汗水打湿了短发,呼吸急促、焦热。做俯卧撑时手臂抖得厉害,撑到一半整个人趴了下去,被李教官毫不客气地点名重做。
她苦着脸,眼镜歪到了一边,咬牙勉强继续。每做一个都像要把自己从地面上撕下来。
"教官……这强度……是不是太高了……"队列里有学生忍不住小声抱怨,声音带着喘。
李教官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黝黑的脸铁一样硬邦邦的,一双眼睛扫过说话的男生。
"高?"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嫌高?那你知道十几年前,这所奥瑞第三魔法学院是做什么的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或疲惫或不服的脸。
"培养随军法师的地方。"一字一顿,砸进沙土地里,"魔法是武器,身体是持握武器的基础。那时候的课程,比现在狠三倍。受伤、淘汰、甚至……都是常事。"
他没有具体说"甚至"后面是什么,但那短暂的停顿和眼神里沉下去的东西,让几个还想抱怨的学生闭上了嘴。
"所以,"李教官背着手,站直身体,"在这儿,没有'太高'这种说法。只有'还能继续'和'不合格'。继续!下一个项目,分组对抗摔跤!"
训练场上响起一片混杂着无奈和认命的叹息声,但没人再抗议。沙尘继续扬起,汗水继续滴落。
蓓斯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向不远处正被李教官单独指导发力姿势、一脸生无可恋的伊泽菈,又看向旁边已经调整好呼吸、准备进入下一项训练的普莉希拉。汗水淌进眼睛,蜇得她眯起来。训练服摩擦着皮肤,传来轻轻的刺痛。
她忍不住又想起了克莱门汀。
下午的魔法史课,还有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