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在训练服下干涸,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硬实地贴着皮肤。三人在训练场边的露天水槽冲了脸和手臂,冷水让人一激灵,却冲不掉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乏。
发梢还在滴水,衣服紧贴着后背,但回宿舍洗澡的念头被更紧迫的东西压在下面——克莱门汀。
魔法史课的教室在主楼二层西侧走廊尽头。当她们爬上最后几级石阶,绕过几个正在维修魔力供暖炉道的矮人工人,转入铺着深色地毯的安静走廊时,课程钟声早已停歇。
几名学生正从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后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低声交谈着什么。
蓓斯妮的脚步比判断先动了一步,汗湿的训练服袖子蹭过冰凉的石质门框,顾不上门口一个女生投来的诧异目光,探身进去。
高耸的屋顶下,一排排带翻板的深色木制长桌扇形排开,前方有一个略高出地面的讲台,后面是一整面嵌到天花板的黑板,上面还留着龙飞凤舞的**笔字迹——几个古代帝国的名字和年份。
光线从侧面几扇高窗涌进来,照亮了整间教室。
也照亮了——空荡荡的座位。
蓓斯妮的目光扫过去。靠门的前排,克莱门汀通常喜欢坐的位置,为了避开直射眼睛的阳光。现在那里只留下一个摊开的笔记本,大概是前一位学生还没带走的,页角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掀动。后面靠近暖气口的角落,也没有。过道另一边——
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个栗色高马尾的身影,那个总会在她看过去时立刻回以笑容的脸,不在这里。
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书本的学生,和一个正背对着门口、在讲台上整理教案的身影。
寒意顺着脊背无声地爬上来,比体能课后的冷水更凉。扶着门框的手收紧了。
普莉希拉紧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快速扫视一圈,也立刻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伊泽菈最后一个挤进来,踮着脚张望,金色短发的发梢还挂着水珠。
讲台上那个身影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转过了身。
玛瑞拉·温德菲尔。三十岁上下,身量高挑,穿着一件式样简洁的深灰色长裙,外面松松地披着一件烟灰色的羊毛披肩。一头浅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和背后。脸型偏瘦,鼻梁挺直。手指修长,此刻正拿着一支羽毛笔,沾着深蓝色墨水。
她的目光望了过来,还在思考遥远年代似的,有点涣散,像是人已经回到了教室,思绪还留在某卷泛黄的编年史里。
但当视线落在这三个穿着汗湿训练服、明显不属于这个教室的一年级生身上时,那层雾气稍稍退了退,露出底下温和却淡薄的底色。
"嗯?怎么了?"
普莉希拉率先走上前一步,在距离讲台两三米的地方停下,稍稍欠身。
"温德菲尔老师,下午好。打扰您了。我们……是想找克莱门汀·维尔同学。她应该上您的魔法史课。请问……她今天来上课了吗?"
玛瑞拉看着普莉希拉,又看了看还站在门口的蓓斯妮和踮着脚往教室里张望的伊泽菈。羽毛笔轻轻搁在摊开的教案上,她拿起旁边一块深色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上的墨迹。
走廊里学生离去的脚步声渐渐稀疏。玛瑞拉停下擦拭,浅灰色的眼睛重新抬起,眉头蹙了一下,温和的唇角收紧了。
"克莱门汀·维尔,"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也更冷了,"她没有来。"
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移动。
"事实上,"她继续说道,咬着字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控制住了底下那层薄薄的怒意,"她不只没来。她连假都没请。"
玛瑞拉轻轻摇了摇头。
"我很少苛责学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务和理由。"她略带沙哑地温和道,但眉心的蹙纹还没松开,"魔法史作为基础必修课程,无故缺席,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她拿起教案,抱在胸前,披肩随着动作滑落,被她用手指飞快地拢住。
"如果你们见到她,请务必转告,"目光在普莉希拉脸上停留了一瞬,"让她尽快来我的办公室找我。我有必要和她谈一谈。地点是副楼二层,东侧靠楼梯。"
说完,见三人没有询问,她不再停留,抱着教案步履轻缓地从讲台上走下来,经过她们身边时,那股墨水和薰衣草干花的气味,幽幽地拖了一条尾巴。
直到那浅金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彻底远去,教室里的空气才重新松动了。
"她……她生气了。"伊泽菈小声说,带着点后怕,"虽然没骂人,但我感觉比被李教官吼还吓人……"
普莉希拉眉头紧锁:"……这完全不像克莱门汀。"
蓓斯妮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她走向前去,脚步有些虚浮,手掌撑在最近一张冰凉的课桌面上。
"别说旷课,就是迟到都没有过。她到底——"
一个猜测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侥幸,也充满更深的不安。
"该不会是……家里突然有什么事?"蓓斯妮抬起头,橘色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比如……老家那边有急事,来不及通知任何人,就匆匆回去了?"
克莱门汀的家人们蓓斯妮她们在开学时远远瞧见过一次。这个可能性让她心里稍微好受了些。至少比不明不白地消失要好。
"可是!"伊泽菈跺了跺脚,训练鞋底与地板发出"嗒"的一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带着回声,"可是她什么都没和我们说呀!一个字都没有!再急的事情,写张字条、或者托人捎句话的时间总该有吧?我们可是……我们可是……"
她没说完,但"家人"两个字就挂在颤抖的尾音里。
普莉希拉沉默了片刻。她走到窗边,手揪在胸口。光线落在她侧脸上,眉宇间的凝重被照得无处可藏。
"猜测没有用。"她转过身,语气恢复了条理,"现在去她宿舍看看。如果她因为急事离开,至少会在房间里留下些痕迹,或者——什么线索。"
"对,"蓓斯妮直起身,从桌面移开,"去她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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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三楼的走廊比她们住的楼层安静许多。也许是时间还早,也许是这一层住的学生本来就少,又或者是克莱门汀房间所在的这个僻静角落向来如此。连路过的魔法清洁人偶发出的嗡嗡声,都显得有些吵。
走廊尽头,塔楼顶拱形的高窗织出了模糊的网格。
克莱门汀的房间就在这条走廊最深处的右手边,一扇与其他宿舍无异的深色木门,紧闭着。门牌上贴着娟秀字体书写的名字标签——克莱门汀·维尔。
走到门前,三个人的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蓓斯妮站在最前面,胃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一下紧过一下。
她抬起手,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落在厚实的木头上,比想象中更空洞。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次,稍微加重了力气。
"克莱门汀?"她低声唤道。
门内依旧是一片沉寂。那扇门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张合拢的、拒绝开口的嘴。
站在她侧后方的伊泽菈往前挪了小半步,贴在了蓓斯妮背上,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蓓斯妮垂在身侧的手。
握得用力,指甲掐进了她的手背,细细地颤抖。
"……没人在。"伊泽菈的声音压得很低。
普莉希拉站在她们斜后方一步远的地方,紧闭着嘴,飞快地看过门缝底下的阴影——那里没有透出一丝光,也听不到任何室内的声响。
她收回目光,比另外两人都要沉稳,但也更冷硬地说:"这样敲门没用。直接去找老师吧。或者——去找巴纳尔。他管所有的备用钥匙。"
"先找巴纳尔。"蓓斯妮没有犹豫。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伊泽菈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无声地安抚,然后抽出手,转身,"找老师汇报、解释、再等流程……太慢了。"
她需要立刻知道克莱门汀在不在里面,哪怕只是看一眼。
伊泽菈的手落空,在空气中蜷缩了一下。听到要去找那个驼背老头,脸上掠过一丝退缩。
"啊……那个老头吗?"有些抵触地说,"他看起来好……而且保管室那里又黑又……"
"没事的。"蓓斯妮打断她,语气平静,"走吧,我和他说。"
三人沿着楼梯往下走。宿舍楼里这个时段空荡荡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敲出不均匀的节拍——蓓斯妮走得最快,普莉希拉跟在半步之后,伊泽菈小跑着追,训练鞋底偶尔打滑,擦出几声吱呀。
穿过一楼大厅,蓓斯妮余光扫过墙上的布告栏。各式通知、社团海报和失物招领层层叠叠地钉在软木板上,其中一张边角卷起的白色纸条引她多看了一眼——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四楼东翼走廊暂停通行,修缮中",纸条旧得发黄,钉子周围的木头都褐了,不知是何时的告示。
四楼东翼。脚步顿了半拍,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又像幽灵一样擦过意识,但她没有停下来。
保管室在主楼一层最东侧那个常年不见阳光的角落。走近那扇厚重、磨损的木门时,混合着铁锈和灰尘的气味重新袭来,心头掠过昨日傍晚在这里醒来时的不适感。
走廊尽头的魔法灯泡大概坏了很久没人换,只剩一盏还在勉强亮着,把周围的墙面照成病恹恹的土黄色。
她正准备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吱呀"——门轴干涩地转动。
一个穿着深灰色教师外套、鼻梁上架着厚圆框眼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塞拉斯·温特福德。
他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会在这里迎面撞上三个学生。那双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被平静覆了回去。
他手里拿着短法杖,另一只手捏着一张折起来的羊皮纸。羊皮纸的边角有一小块深色的印痕,不像墨水,颜色更沉,更接近干涸的——什么东西。
蓓斯妮的目光在那上面掠过,没来得及细看。
"……正好。"塞拉斯的目光在她们三人脸上停留了一下,温和地开口,"我刚打算去找你们。"
三人面面相觑。
塞拉斯些微侧身,让出门内的景象。保管室里,巴纳尔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在杂乱的架子前摆弄着一串沉重的钥匙。
叮当。叮当。
他的动作比昨天蓓斯妮见到时更慢,更僵,像是关节被什么东西锈住了。
塞拉斯转向她们,将手中的羊皮纸展开了一点,露出上面的字迹。展开的角度似乎刚好只露出文字部分,那块深色印痕被他的拇指压在了下面。
"是关于克莱门汀·维尔同学的事。"他语气平缓,像在宣读课堂讲义,"她家里临时有急事,今天一早离校回了趟家。手续已经补办了。她让我转告关心她的同学,事情处理完大概需要两周左右,之后就会回来。"
他说完,目光依次扫过蓓斯妮、普莉希拉,最后落在明显松了口气、但还带着茫然的伊泽菈脸上。
他像是想到什么,补充道:"我刚才过来,也是和巴纳尔确认一下宿舍出入登记和钥匙的事。确保她回来前,钥匙被妥善保管。"
他朝屋内颔首,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蓓斯妮听着,最初的紧张一层层退去,但退潮后的沙面上留下了一些她还看不清的东西。
她看着塞拉斯平静的脸,一个疑惑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塞拉斯老师……您怎么知道……我们和克莱门汀关系好,需要特别通知?"
塞拉斯的眉毛挑了一下。很短暂。
"我是学院一年级的教导主任,蓓斯妮同学。"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里面多了一丝类似无奈的笑意,"查看学生基本情况、了解同年级学生之间的主要社交圈,是我的日常工作之一。"
这回轮到蓓斯妮呆住了。她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一点茫然。
"……教导主任?"她重复了一遍,"我……完全不知道。"
旁边的伊泽菈和普莉希拉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她们知道塞拉斯是幻术课老师,但"一年级教导主任"这个头衔,在日常学业中似乎从未被特意强调过。
塞拉斯看着她们的反应,那抹淡淡的笑意加深了一点,但很快敛了回去。
"现在知道了。"他说,将手中的羊皮纸重新折好——折的时候,那块深色印痕朝内,被纸面整整齐齐地包住了,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克莱门汀同学没事,只是家里临时有事。你们可以放心了。"
他朝她们点了点头,侧身从门口走了出来,步履平稳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他经过那盏半死不活的魔法灯时,灯光抖了一下。
大概是走路带起的风吧。
保管室的门还半开着,钥匙声传来,不紧不慢的,像是跟谁都没关系。蓓斯妮透过门缝望进去,巴纳尔的背影还在那排架子前慢吞吞地挪动。他没有回头看她们一眼。
但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巴纳尔手里的钥匙串忽然停住了——叮当声断了,四周只剩下魔法灯的滋滋声。
只停顿了一两秒。然后钥匙声又响了起来,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
蓓斯妮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也许只是钥匙卡在了钉子上。
伊泽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一直紧握的拳头也松开了。普莉希拉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那层凝重淡了,嘴唇也放松了些许。
只是——家里有急事啊。
可是……总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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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离开后,走廊里只剩下保管室门内那持续不断的钥匙声,细小而固执,像不会停的某种计时器。
"原来……是家里有急事。"普莉希拉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这个信息的合理性,"她好像提过,老家在很南边的城市,靠近海岸线。往返一趟,确实要花不少时间。"
伊泽菈却鼓起了脸颊,那点刚松下来的安心,立刻被一股更分明的不满顶了上来。
"就算是这样!"她提高了些音量,脆响起来,"再怎么说也应该和我们说一声啊!哪怕留张字条,或者像塞拉斯老师说的那样,找个人带句话呢!一声不吭就消失,太让人生气了!让人白白担心一场!"
越说越气,脚下那双训练鞋又轻轻跺了一下地板。
站在她旁边的蓓斯妮听了,一声笑从鼻子里跑出来,眼睛弯成了橘子瓣。
"就是嘛。"她附和道,毫不掩饰地调侃,"最起码,也该先跟最可爱、最善解人意的伊泽菈报备一下才行。毕竟那可是克莱门汀……"
"对吧对吧!"得到了支持,伊泽菈更理直气壮了,双手叉腰——虽然这个动作在她娇小的身形上显得有些孩子气,"等她回来,我非得拉着她把落下的课全补上不可!魔法史、幻术……还有玛瑞拉老师那儿,要去办公室的!我要拽着她去图书馆泡一整天,把笔记全抄一遍!真是的!"
她气呼呼地规划着"惩罚"措施,但嗔怪归嗔怪,每一句的音都在往上翘,听上去确实放下心来了。紧张的氛围彻底散了,连那股阴冷的尘埃味似乎都淡了些。
蓓斯妮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最后一点残留的不安也慢慢融掉了。
只是家里有事而已,两周,很快就过去了。
就在这时——
保管室里那持续不断的钥匙叮当声,停下了。
停得如此突兀,以至于短暂的寂静比噪音本身更令人不适。三人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那扇半掩着的、里面光线昏暗的门。
门内阴影晃动了一下。巴纳尔佝偻的身影慢慢地从昏暗里挪了出来。
那只完好的、眼白浑浊的右眼在昏暗光线下看不清瞳仁,只朝她们的方向"望"了过来。没有完全走出门,停在门槛内侧,身体前倾,像是从巢穴里探出头的、不太确定外面是否安全的老迈生物。
伊泽菈下意识往蓓斯妮身后缩了半步,手指揪住了她训练服的后摆。
然后,巴纳尔那只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污垢的右手,从灰扑扑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个深蓝色硬壳封面的笔记本,尺寸不大,边角有几处磨损和折痕。
他的手向前伸出,僵硬,却直接对准了蓓斯妮。
"这个。"声音沙哑,"昨天。你昏倒在那儿。在你身上找到的。你忘了拿走。"
笔记本被递到了蓓斯妮眼前。
那确实是她的笔记本。封面的颜色和磨损的边角她都认得,用来随手记录零散想法、课堂要点,偶尔也画点简单草图。
可是——
蓓斯妮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接过来。很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擦过硬壳上一道她记得的旧划痕——上学期被坩埚蹭出来的。
熟悉的触感。但有什么不对。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拿在手里的感觉,比记忆中的要陌生那么一点点。像一件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拿去用过,又放了回来。
她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她自己的字迹,写着学期初的课程安排表。没有问题。
她快速翻了几页——偕同魔法的笔记、幻术课上画的光路图、一段抄录的咒文释义。都是她写的。都对。
但她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和前后页之间,有一道极细的、极浅的折痕,像是被什么人小心地翻开过、又合上过。她平时没有折页的习惯。
蓓斯妮盯着那道折痕看了两秒。然后翻过去。
那页的内容是一段关于湮灭法术能量衰减公式的笔记,没什么特别的。字迹是她的,墨水颜色也是她常用的深蓝色。简单看过。
一切正常。
一切都正常。
她合上了笔记本。
"谢谢。"她对巴纳尔说,声音稳稳的。
巴纳尔收回了那只伸出来的手,没有回话,也没有点头,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慢慢地退回到保管室的阴影里。
门没有关,但他的身影被昏暗吞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驼背的轮廓。
走廊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蓓斯妮把笔记本夹在腋下,硬壳封面传来一丝冰凉。
"蓓斯妮?!"伊泽菈的惊呼声打碎了安静,她从蓓斯妮身后绕出来,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臂,力气大得吓人,眼睛瞪得滚圆,"你昨天晕倒了?什么时候?在哪儿?怎么回事?!"
普莉希拉也立即转过头,一步跨近,目光飞快地扫过蓓斯妮的脸,又落在她腋下那本笔记本上,眉头紧紧蹙起。
"晕倒?昨天?你没提过。"她的语气严肃,"在哪里发生的?"
伊泽菈钳住自己手臂的力道,和普莉希拉迫近的注视同时袭来,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硬壳的棱角硌着肋骨,存在感很强。
"……我也……不太清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昨天下午……好像是有那么一阵,有点……恍惚。记不太清了。后来……就在保管室醒了。"
她没有提巴纳尔说过的那句"有些地方最好别去"。
自己都还理不清的碎片,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而且她也不确定那些碎片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也许就是巧合。也许她只是太累了,走错了地方,然后晕倒了。仅此而已。
"恍惚?"伊泽菈的声音更急了,"是头疼吗?还是哪里不舒服?你现在呢?现在还觉得恍惚吗?"
"现在好得很。"蓓斯妮拍了拍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真的。"
普莉希拉没有立刻追问细节,目光在蓓斯妮和那本笔记本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蓓斯妮很熟悉她这个样子,普莉希拉在思考的时候就是这样,像在心里一页一页地翻什么看不见的档案。
她沉声开口,语气不带商量的余地:"蓓斯妮,你找个时间。最好是明天上午,去校医室做个检查。晕倒不是小事,尤其是还伴随着记忆不清。"
"真的没事啦。"蓓斯妮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比刚才更松快些。
她甚至在原地轻轻跳了一下,训练鞋底落在地板上——
"啪嗒"。
——像是要用这一声证明自己还结结实实地站在地面上。
"可能就是低血压什么的。昨天中午好像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忙着看笔记来着。大概就是——忘吃午饭脑子缺氧,一下子就晃神了。"
她说"忙着看笔记"的时候,腋下夹着的那本笔记本又硌了她一下。她没有低头去看它。
她看着普莉希拉依旧紧锁的眉头,伊泽菈依然抓住自己手臂不肯放手,继续用那种带着点轻快安抚的语气说:"真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巴纳尔大爷不是也说了,就是'昏倒在那儿',没什么大事。别想那么多啦,搞得我都紧张了。"
伊泽菈的手指松了松,依旧没完全放开。她咬着下唇,视线落在蓓斯妮笑得弯起来的眼睛上。
"可是……"
"没有可是。"蓓斯妮截住她的话头,声音放得更软,拖着故意拉长的、央求般的尾音,"我现在就想回房间去。困了,感觉能立刻睡着。等下——嗯,先简单吃点东西,然后睡一大觉。我保证,醒过来就精神百倍,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覆上伊泽菈紧抓不放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稍稍用力,将自己被抓得有点发麻的手臂抽了出来,将那本笔记本塞进了训练服外套宽大的口袋里。仿佛它本来就该在那儿。
普莉希拉沉默地看着她,湖蓝色的眼睛里那点审视的光慢慢收了回去,但没有完全熄灭。
她最终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先回去休息吧。"
三人离开了那昏暗角落,顺着主楼东侧的石阶往下走。午后的日光已经倾斜,将长长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墙上。
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穿过宿舍楼的露天回廊时,一阵混杂着呼喝、魔力爆鸣的喧哗声从左侧的训练场地传来。
学院后方露天训练场的一部分区域,专门划给运动社团使用。与上午的体能训练场不同,这里的空气中翻滚着更直接的、带破坏性的魔力气息。
沙土地面被爆发的能量犁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场地边缘插着几杆颜色各异的魔法旗帜,在涌动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十几个穿着浅黄色制服或便装的身影分散在各处,两两成组,正在进行实战攻防练习。
刺眼的电光蛇行般窜过,留下一道灼烧的焦味;凝结的水箭在空中碰撞,炸开成四散的冰冷水雾;偶尔有模糊的影子高速移动,那是幻术制造的假象,还有位移魔法留下的残影。
混乱,自有着危险的韵律。
三人的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目光被场地中央的一场攻防吸引。
攻击方是一名二年级男生,挥舞着一柄镶红宝石的短法杖,杖尖喷涌出炽烈的橘红色火球,接二连三地砸向对面。而防守方——
一个身形修长的男生,穿着略有些旧、袖口带着魔法灼痕的浅黄色制服。深灰色的短发有些凌乱,似乎毫不在意打理。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却不绷着劲儿,手里握着一根长度及胸、通体呈温润象牙白色的中长度法杖,杖身隐约可见微亮的魔力流动。
面对接踵而至的火球,他稍稍侧身,将法杖在身前一划。简洁,甚至有些懒散。
空中的魔力却像被唤醒的温顺猛兽,随着他法杖划过的轨迹迅速凝结。一道半透明的、卷着气流扭曲的淡青色屏障瞬间成形——薄而柔韧,一层高速旋转的气旋。
第一个火球撞了上去,速度骤减,表面的火焰被无形气流撕扯、剥落、湮灭,最终只剩下一个黯淡的红光核心,被旋转的气旋甩了出去,斜斜地飞向旁边空旷的沙地,无力地炸开一小团烟尘。
第二个、第三个如法炮制,都被那看似柔和实则精妙的气流屏障偏折、化解。
防御持续着,那个深灰色短发的学长甚至没有后退一步。颜色深邃的眼睛紧盯着对手的每一次魔力凝聚,法杖只在防御时做出小幅度调整——偏折的角度恰到好处,既化解了攻击,又没有浪费多余的魔力。
"哇……"伊泽菈的惊叹声低低地响起,残留的担忧被眼前的景象吸引走了。
白框眼镜后,金色眼睛睁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场地中央那个从容的身影。
"……是莱昂学长!好帅呀——他用的偕同系'风帷'还能这样使?我记得书里说这个法术主要用来缓冲冲击的,他竟然能拿来偏折魔法飞弹……"
脸颊泛红,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蓓斯妮的袖口。
蓓斯妮看着她那副完全被吸引住的模样,再看看场中央那位手法确实精湛的莱昂学长,样貌——确实还行。就是发色和自己一样……
她嘴边慢慢浮起一个危险的笑,稍稍弯腰,凑到伊泽菈耳边,用气声说,足以让旁边的普莉希拉也听清:
"哦——原来我们的小公主喜欢这种类型的呀?沉稳可靠,魔法用得又帅,还特别擅长防守……啧啧,这该不会就是传说中,'恋爱'的感觉吧?"
伊泽菈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场外魔法击中。
紧接着,从耳根到脖子,整片皮肤立竿见影地烧了起来。
"你、你你胡说什么呢!"
她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炸了毛,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意识到这是在公共场合,慌忙压下去,却压不住那份羞恼。
"我、我只是欣赏学长的战斗技巧!是学术性的欣赏!才不是什么……什么恋爱!蓓斯妮你这个笨蛋!!!"
她羞愤交加,顾不上什么学长什么训练了,扭头就朝着宿舍楼的方向快步走去,步伐又急又乱。
"诶?我还没说完呢——"蓓斯妮憋着笑,故意拉长了声音,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走,"那你脸红什么呀?耳朵尖都红透了哦——"
"不许说!!!"伊泽菈头也不回地低吼,脚步更快了,小跑起来。
蓓斯妮眼里的笑快要兜不住了。她朝训练场的方向又瞥了一眼。
莱昂似乎刚化解完又一轮攻击,正准备进行反击前的调整,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了回廊这边,在三个有些闹腾的一年级生身上停了半秒——那平静无波的眼里像是掠过了一片无关紧要的云,随即又落回他的对手身上。
蓓斯妮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跟上了前面那个羞恼的背影。两人一前一后,在铺着石板的小径上追逐起来。夕阳拉长了她们的影子。
口袋里的笔记本随着她跑动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大腿。
走在最后面的普莉希拉,看着前面一个低头快走、一个笑嘻嘻跟随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她低声嘟哝了一句,混杂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无可奈何道:
"……真是一对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