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林地里,只剩风声。粘稠迟缓,像淌过喉管的旧血。
枝干之间断断续续滴着什么,每一声"滴答"都砸在头皮上,砸在绷得快要断掉的那根弦上。
蕾拉抱走了普莉希拉,气流还没散尽,猎魔人沉重的靴音已经急速退潮,没入了那个方向。
他们断定普莉希拉才是该追的猎物,总之没人在意留在原地的她。
另一组脚步正在逼近。不急不缓,是祭司行进时令人反胃的庄严。
灰白与暗金色的袍影从树阴里一个接一个渗出来,不紧不慢地围拢,画出一道比猎魔人更密不透风的圈。
目光更湿、更饿。在掂量什么。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皮肤上的重量,像在掂量着尺寸恰好合格的器皿。
蓓斯妮站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出。
右手五指还死死箍着一片从收纳空间里掏出的金属片,边缘薄到可以割开皮肤——绝望里下意识抓住的,唯一摸得着的武器。
可金属贴着掌心,只衬得整只手抖得更凶。那股颤抖从指头蹿上手腕,沿小臂爬过肘弯,一直咬进肩窝,带着整片肩背一起哆嗦。
胳膊一阵阵痉挛,先前释放的魔法早已把它们榨干,每一缕筋肉都叫嚣着要撒手、放弃。
伊泽菈。
盛着光的金色眼睛,留在她视线上的最后一瞬,是完全空白的茫然。她伸出的手扑了个空,掌心只捞到一把又湿又滑的冷气。
普莉希拉。
刚刚还靠着她喘气,在水泡里虚弱却倔强地追问"出口在哪儿",手腕上那圈松脱的纱布还是她帮忙重新缠紧的。
而现在,那只手连同整条手臂都在火舌里烧成了焦炭,被蕾拉带走没入更深的黑暗。蕾拉连最后一瞥也没留下,瞳孔底下压着被局面远远甩开后的惊惶。
没有保护好。
这念头爆开——
恐惧和绝望搅在一块儿倒灌上来,滚烫,蛮横,把颅腔和四肢统统灌满。撑到极限的土坝被水找到了裂口,什么都拦不住了。
脑子里一片嗡鸣,视野边缘在往里塌陷,太阳穴的血管胀得要裂开。
可这些都盖不过更深处的动静。什么东西正在裂开,声响又清又闷,像冻湖从正中央崩解。
长久以来撑着她站着的东西——
"至少要做点什么"、"至少要把身边的人挡在身后"——在接连不断的失去面前,终于碎了。
彻底碎了。
"呃……"
牙关缝里逼出的一声闷哼。痛从脑子深处炸开,成千根冰刺同时扎进颅骨里搅动。
眼前一道白光炸开,身形摇了一下,膝盖险些磕进泥地。
就在痛与晕交缠的间隙里,她残存的视线中,景象松动了。
脚下暗红湿滑、爬满蠕虫般根须的地面,有一刹变成了初冬森林该有的样子——深褐的腐殖土,潮湿的落叶,踩上去会塌陷的松软泥地……
滴液的扭曲枝条抖了一抖,化作光秃的、在寒风里瑟缩的普通乔木。
空气中那股浓到糊嗓子的血腥腐臭也被一口冰凉的、含着霜味的寒气冲散了一瞬。
可下一秒,血色像退去又回涨的潮水,裹着腥与恶意,把那一点"正常"咬碎咽净。森林再次变回那座湿漉漉的、有呼吸的刑场。
变化又来了一次。
反复跳切,像一台转速失控的老放映机,在两段胶片之间疯狂抖动。
每跳一次,颅骨里的抽痛便加重一分,意识被两股方向相反的力对撕。
一个灰袍人对她的状态做出了判断。他朝同伴比了个手势,独自上前。
在蓓斯妮面前几步远处停住,身体前倾,兜帽底下的阴影吃掉了大半张脸。
蓓斯妮想抬手,想把那片金属片递出去。可胳膊沉得像灌了铅,肌肉拒绝回应,抖得更厉害了。
她只能看着那人伸出一只套着黑色皮手套的手。
那只手扣住了她发抖的右手腕。力道让她完全无法挣脱。
随后,另一只手从袍子内袋里摸出一件东西。细长的金属针管,针尖在昏暗中闪了一下冷光,管腔里晃动着粘稠的暗色液体。
"不……"蓓斯妮的嘴唇翕动,干涸的嗓子挤不出完整的音节。
她能做的只是徒劳地想往回缩手臂,但那钳制纹丝不动。
针尖抵上了她颈侧。刺骨的凉。
一刺。
"嗤——"
被穿透的声音灌进她自己耳朵。痛是短暂的,像被黄蜂点了一口,随即被一股庞大的麻痹感吞没。
药物推入血管,变成一道冰冷的寒流,冲向四肢。本就虚软的身体仅剩的力量缓缓退去。
针管拔出。邪教徒松手,退后一步。
蓓斯妮踉跄了一下,这次再也撑不住了。双膝一软,整个人跪塌进粘冷的地里。
视线蒙了层泡过水的毛巾,一切都在化开。扭曲的血色森林也好,偶尔闪现的正常林地残影也罢,全部旋转、融化、搅成一锅分不清颜色的浑汤。
风声,滴水声,邪教徒们低压的交谈声,全都远去。
紧接着身体一轻。那个邪教徒弯下腰,把她整个人扛了上去,像扛一麻袋掏空了内脏的空壳。
脑袋和四肢软软地垂下来,脸撞上了他坚硬的肩骨。最后她看到,颠倒着飞速后退的那些扭曲滴血的树根,以及几个朝她聚拢的灰袍影子,像闻到腐肉的秃鹫。
视觉熄灭。
她成了一件货物,随着步伐无力摇晃。每颠一下,颈侧便泛上更深一层的麻与冷。
呼吸愈发艰涩,每一口气都在一勺一勺地把清醒舀走。
恍惚中,扛她的人停住了。周围灰袍人低声地交换着什么,别扭拗口,暗含韵律。
气味在转变。无处不在的腐臭底下,拱出一股味道——金属被烧到滚烫再骤然降温的冷气。还有一声嗡鸣,空间被硬生生撑开时发出的那种。
传送门。正在逐渐成形。
他们要把她送走。
一旦过去,就真的结束了。伊泽菈消失,普莉希拉被烈焰吞掉,下一个轮到她自己,在远离一切熟悉事物的祭坛上,沦为不知什么疯狂实验的耗材。
那股寒意比颈侧的药剂更冷,径直掐住了胸腔深处最空的那一角。
就在意识的最后一条缝快要合拢的边缘,她垂在体侧的左手指尖,蹭到了制服口袋边一个坚硬的凸起。
那块石头。赛琳娜在混乱中塞进她手里的,灰扑扑的、刻满细密符文的小石头。当时赛琳娜的表情——像是"拿着,兴许用得上"。
此刻,在药力啃噬、身体瘫软、意识将灭的绝境里,碰到这唯一一件带着一丝活气的东西,求生的本能替她做了选择。
麻掉的手指弯不起来,但她把残存的、还能驱使指尖的全部力气与魔力聚到一处,猛地朝下按——
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攥拢手掌。
表面那些细小的凹刻——
"嗡……"
振动从指尖传来。紧接着,一抹异常炽亮的银白色光,像被困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口袋与身体之间的缝隙里骤然迸射出来。
那光,凝成一线,瞬间刺穿昏暗粘稠的空气,笔直地射向上方——这个诡异位面永远低垂而污浊的"天空"。
光芒穿透扭曲的枝干,在空中绽开,闪烁了一下,灭了。
扛着她的邪教徒察觉到那阵闪光,脚步顿了顿,疑惑地偏了偏头,但同伴的催促让他放弃了追究。
就在那束信号光消失后的数秒——
斜上方,皮肉般剥裂的大树高处,一道深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剥离出来。
出现得太快,快到像本来就长在那里,只是光线恰好挪开了遮挡。
深桔色的短发扬起一角,学院制服堪堪扣在肩上,随着她急坠而下向后翻飞。
左手反握一柄出鞘的长剑,剑身流淌着暗哑的冷光;右手攥紧漆黑的胡桃木短法杖,杖尖凝着一团旋转不停的幽暗漩涡。
赛琳娜。
从近十米高的树杈上跳下来——一只锁定了猎物的夜枭,全部重力砸向那个扛着蓓斯妮、一只脚已踏进泛着不稳定波纹的传送门的灰袍。
"什——?!"
他完全没料到这节骨眼上还会有人杀出来,更没料到来的竟是猎魔人。
维持传送门的关键阶段,根本无法中断或转向。
扛着蓓斯妮的那人,只来得及发出半截惊怒的喊声,赛琳娜的身影已砸了下来。
法杖率先挥出,杖尖的幽暗漩涡无声炸开。绕过血肉,化作无数道细密漆黑的射线,笼罩了周围的区域。
刚成形的传送门剧烈抽搐,光芒忽明忽灭,发出不堪重负的"滋啦"声。
与此同时,左手的剑直刺对方膝侧——为了稳住重心而踏出的那条腿,砸掉他的平衡,逼他放手。
黑暗射线的干扰下他本就站立不稳,这一剑又快又狠,他下意识想闪避,肩上的负重却拖住了反应。
噗嗤。
没入血肉。剑身深深扎进了大腿。剧痛让他闷哼出声,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
松软的身体从他肩上滑落,重重摔进冰冷粘腻的血泥。侧脸和肩头着地。
噗通。
闷响。着地传来疼痛,远不及药剂造成的麻木和意识的沉沦。这一摔是收尾。本就勉强维持的一丝清醒,彻底断了。
赛琳娜一击得手,借力向后空翻拉开距离。周围其他邪教徒回过神来,惊怒交加地举起武器、吟唱咒文——
黑暗温柔地合上了。
至少,没有被拖进那道门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