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极限感光 - 2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8/5 8:25:45 字数:5294

蓓斯妮僵在原地,视线攫住伊泽菈消失的那片虚空不放,手指蜷缩着,像还能感觉到刚才她指尖的柔软触感——

可那里如今只剩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空无。

太阳穴里的嗡鸣盖过了不远处交击的锐响。

一团黏稠腐蚀的黑色能量球,擦着她肩膀外不到两寸飞过,狠狠撞在树干上。冲击气浪裹着滚烫的温度扑上来,麻木的脸颊才刺痛了一下。

"蓓斯妮——!"

普莉希拉嘶哑地喊,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血沫。

她刚用尽全力挥剑荡开另一团砸向蓓斯妮身侧的能量球,自己却被那股力量震得连退两步,长剑在血泥里犁出深深的凹痕。

眼看另一邪教徒的短杖再次凝聚光芒,对准了依然失魂落魄的蓓斯妮,她咬紧后槽牙,用从骨缝里榨出来的力气朝她猛扑过去。一侧肩膀狠狠撞在蓓斯妮后背上。

蓓斯妮猝不及防,向前踉跄,靴子在泥泞里滑出湿响。但这一撞像一记冰冷的耳光,把她从认知的真空里抽了出来。

视野边缘,又一道法术飞来,灼烧感重新冲进四肢。她借着前冲的势头就势向左翻滚,那道光束贴着她右臂掠过,灼得发疼。

腐烂的泥土和血水沾了一身一脸,黏稠恶心的触感反倒让她混乱的思维骤然聚焦。

她喘着粗气抬起头,正对上普莉希拉的背影——同样狼狈,却死咬牙关撑着长剑,挡住再次逼近之敌。

"走!往深处!"莱昂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喘息里拖着痛楚。他用胳膊硬扛了一道能量鞭笞,衣袖连同底下的皮肤都焦黑了一片,但风刃还顽强地追着另一个方向的邪教徒,把他暂时逼退。

安吉拉额头上布满冷汗,拼命维持着针对第三个敌人的幻觉——光线扭曲着,不时有伪装成他们跑动的光影闪动。

她的魔力快要见底了。每一次扭曲光影,都像从干涸的井底再舀一瓢水。

蓓斯妮的牙齿深深陷进下唇,理智的碎片在尖叫:留下来也是拖累,他们此刻拼命换来的间隙,就是为了让她钻出去。

但伊泽菈消失的那片空白再次裹上来,胃里一阵翻搅。

"……走!我跟着你。"普莉希拉回头,嘶声喊道。

不能再犹豫了。

蓓斯妮攥住法杖,转身朝林木相对稀疏的方向冲去。普莉希拉与她同时动作,两人跌跌撞撞,顾不得脚下黏滑难行,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加速。

背后法术爆裂声、碰撞声,被一步步甩远,变得越来越薄。

跑出大约二三十米,回头再看,那片纠缠的空地已被遮挡了大半,隐约还有法术光芒的闪烁。莱昂和安吉拉的拖延起了效果,没有身影追上来。

"伊泽菈呢?!"普莉希拉一边竭力跟上她的步伐,一边喘息着问,声音破碎。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后方,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了。脸上恐慌的痕迹和刚才强撑的战士面孔判若两人。

"刚刚……她还在你旁边……"

"……我不知道。"蓓斯妮的声音挤出来,像砂纸磨过木头,"我真的不知道。"

喉咙里堵着什么,哽得她说不出完整的话。

温热的、滚烫的东西迅速涌上眼眶,模糊了昏暗怪诞的树影。

她拼命眨眼,用力咬着内侧脸颊的软肉,直到更浓的铁锈味蔓延口腔,才把那涌出的滚烫逼退。

但它固执地盘踞在眼底,不肯走。

"……我不知道,她去哪了。她……刚刚还在……"

她承诺要带她离开的。

眼泪终究没忍住。

一滴,沿着沾满污渍的脸颊滑落,在那张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脸上,烫出一道干净的沟壑。

她们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不敢去猜想身后似乎停歇了的战斗声,是否依偎着她们不想承认的、那两人的结局。

脚下的"地面"变得更加松软,有时能踩到类似骨骼碎片的东西,发出清脆、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

周围树木扭曲得更加骇人,有的像是多个躯干被强行扭结融合在一起。空气里的甜腥浓得像一堵墙。

突然——

头顶传来极轻的窸窣,被森林里无处不在的低沉蠕动声压得只剩一线。硬靴底刮擦粗糙树皮的一声摩擦,以及——一股专注的、被压平了的呼吸吐纳。

蓓斯妮和普莉希拉同时警觉,猛然抬头。

一道黑影从浓密的枝杈间无声俯冲而下,快得违反常理。黑色风衣在半空展开,像一截撕裂的黑夜。

来人握着一柄简洁的长剑,刃口泛着冰冷光泽,直指下方踉跄奔逃、脚步刚踩到一团滑腻泥泞的——普莉希拉。

她只来得及侧过半张脸,余光瞥见那道撕开昏暗的寒光。风衣下那张脸,戴着半遮面具,眼神漠然到了极处。

猎秽团。

一瞬间,胸腔里像是被抽空了,脚下仅存的平衡跟着散了。想躲避扭腰,脚下打滑,变成了狼狈的踉跄。

她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左手朝袖口中抓去——

剑尖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映出她自己苍白惊恐的脸。

冰寒的杀意甚至先于剑锋触及皮肤。

完了。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

锵——!

金铁交击的爆鸣,在剑尖距她喉咙不到一寸的地方炸响。

火星四溅。

一个娇小的、红柚子色的影子,贴着她倾倒的背脊窜了出来,快得像从泥泞地面里长出来的。

一柄造型奇特的弯曲钢刀,间不容发地格住了那把直刺而来的长剑。

持握的手包裹在深色手套里,看上去纤细,此刻却稳得不讲道理,顺着剑刃下滑的轨迹一引一带,把那致命一刺的力量巧妙卸向侧面。

借着那一挡的反冲力,蕾拉的身体向后翻腾了两周,轻盈得没有重量。

靴尖在黏腻的地面轻轻一点,无声无息,待到停稳,已是距原处几步开外,重新正对着来袭的猎魔人。

蕾拉稳住身形,屈膝,重心下沉,手中的两把钢刀在身前交错拉开攻守兼备的架势。

她苍白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那双紫色的眼睛亮得出奇,紧紧锁定着不远处停下动作的黑衣人。呼吸匀称——刚才那电光石火的格挡和流畅后翻,在她身上看不出任何余波。

"哎呀呀,"她带着点调皮旋律,清脆地开口,嘴角翘了一下,但没什么温度,"偷偷摸摸对人家的'专属玩具'下手,可不太礼貌哦,大块头。"

蕾拉的俏皮话尾音尚未散去,四周扭曲树影中,更多披着黑色战斗风衣的身影从阴影里渗出来,无声地现出身形。

整整四个,五步一人,构成一个松散的半圆阵型,将她们三人围在中间。

一人手持一柄短杖,杖身镂刻着符文;另一人握着一把宽刃剑,前端加装了环形刀刃,环形中跳跃着电火花;还有两人端着更粗犷的、法杖结合的长管武器,管口对准三人的方向,几缕淡白色的灼热蒸汽从散热口丝丝缕缕溢出,硫磺混着金属受热的焦味钻进鼻腔。

没有通牒。

猎魔人的目光已经落在普莉希拉身上,在看一个需要处理掉的病灶。

蕾拉的肩背往后拢了一下。

下一瞬,身形骤然模糊。

红柚子色的影子在原地留下一抹残像,真正的蕾拉已斜掠而去,冲向左前方那个手持宽刃电剑的猎魔人。

速度快得不像是脚在带动身体,就连泥泞的血泥上也不留痕迹,带起的风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纤细的手臂一扬,几点寒星从她指缝间射出。飞刀直奔向对手执剑的手腕、膝盖侧面,划破空气,发出尖利的咻咻声。

猎魔人训练有素,反应极快。他低吼一声,手中电剑撩起,一串噼啪作响的电弧在剑刃上爆开,扫落了射向手腕的两柄飞刀,金属碰撞,迸出火星。

但格挡让他的动作一滞,第三柄飞刀擦着他膝盖掠过,带出一道血痕。

伤势不重,不影响行动。就在蕾拉掠过他身侧、准备回身再攻的刹那,那名手持短杖的猎魔人已无声地抬起了手。

杖端晶体光芒一闪,一道拳头大小的、翻滚着橙红岩浆般的火球,迅疾地射向她的落脚点,预判了她的移动轨迹,掐准了节奏。

蕾拉人在半空,眼见火球已至,顺势扭腰,双腿在旁边的树干上用力一蹬,硬生生改向,向侧后方弹开。

呲——

火球轰然砸在原本落地的位置,却没有爆炸。那团岩浆般的能量触到泥泞,地面像被泼了强酸,迅速熔化、沸腾,腾起大股刺鼻焦臭的白烟,夹着火星。

炸出一个直径半米多的、边缘还在冒泡的焦黑浅坑。

蕾拉踉跄落地,没有停顿,借着落地的反冲力再次压低身形前冲。

手腕一抖,一把小巧精致、通体漆黑的折叠弩出现在手中。细短金属矢——特制的弩箭闪着暗蓝色幽光。

扣弦,击发。

嘣。

一声轻响,箭矢快若流光。

噗——

命中。释放火球的猎魔人短暂回力的右手臂弯处,箭矢深深钉入皮肉,箭杆没入。那人闷哼一声,动作僵住。

但就在她射击的同时,另外两名端着长管武器的猎魔人开火了。

他们跳过了高速移动的蕾拉,管口径直对准——暂时脱离蕾拉保护范围、正挣扎着想爬起的普莉希拉,以及她身边扶着她的蓓斯妮。

管口喷出两道笔直、颜色如同刚出炉熔铁般的橙黄炽热射线。

空气瞬间加热扭曲,发出恐怖的咻——声,射线所过之处,连那些滴落的黏稠液体都被直接汽化,留下两道灼热刺眼的轨迹。

射线就要将两人吞噬。蕾拉张开手掌,反手一收。电弧剑刃从臂肘受伤的猎魔人手中脱手,被偕同法术"力场操控"扬起,带着剧烈电光横扫,拦在那两道炽热射线前方。

轰!

雷火交击,光芒和震耳欲聋的爆鸣同时炸开。一股灼热气浪向四周扩散,吹得普莉希拉和蓓斯妮向后一个趔趄,脸颊被灼得生疼。

被弩箭射中臂弯、本应暂时失去行动力的猎魔人,左手迅速从腰间皮囊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水晶瓶,看也不看就咬掉瓶塞,把里头黏稠的、闪着翠绿荧光的液体倒在了箭伤处。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缩,那枚深嵌的箭矢被新生的组织缓缓推出,当啷一声掉在血泥中。

出血瞬间止住,他甚至重新活动右臂,虽然动作还滞涩,但已不影响他重新拾起武器。箭头上那抹暗蓝色的幽光,显然带着麻痹毒药,却也被药剂压了下去,没有进一步扩散。

另一名膝盖受伤的猎魔人也做了类似的处理,将药剂涂抹伤口,几秒后外伤的出血便止住了。

蕾拉此时刚从第二次火球的攻击里站稳,看到了这一幕,嘴向下撇了撇,紫眸中闪过一瞬恼意。被硬按下去、却还是蔓延开了。

她的节奏被打乱了:试探性的攻击没能造成有效减员,反而消耗了自己的暗器,对方靠着精良的装备和恢复手段,牛皮糖一样甩不掉,还步步紧逼。

就在那刚恢复的猎魔人再次准备配合同伴夹击的瞬间,蕾拉忽然侧过半张脸,看向几米外刚站起身、正急促喘息、脸上惊悸未散的普莉希拉。

"喂!"她的声音依旧清脆,但在这战斗间隙突兀地响起,"团长,能杀了他们吗?"

问题抛得又快又轻巧,像在问"能喝口水吗",让周围的空气都顿了一下。

刚才死里逃生的冲击让普莉希拉大脑还有些空白,听到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她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呆呆地看向蕾拉。

什么团长?在这种时候?杀了他们?

那些眼神冰冷、装备精良的猎魔人,手中有威力巨大的魔法武器,还有那种严丝合缝、高效致命的配合……杀人?怎么杀?

蕾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普莉希拉那副无法理解的茫然,就是答案了。

一声很轻的叹气逸出。

下一秒,她脚尖点地,身形再次化作残影。这一次她放弃了远程骚扰和一击脱离的打法,悍然冲向那个刚刚恢复的敌人。

双手钢刀交错在胸前,眼底的犹豫被烧干净了。

前冲的动作在最后一刻变了,手腕翻转,交错如獠牙的钢刀稍稍错开,露出了夹在指缝间、细如柳叶的薄刃。

红柚子色的短发甩动,整个人如轻盈的雨燕,从两名距离最近的猎魔人身侧飞速掠过。

嗤啦——嗤啦——

两声轻响,快得重叠在一起。

像坚韧帆布被尖锐裁刀划开,干脆利落。薄刃精准地切在两名猎魔人握持武器的手腕上。

两声惨叫同时迸出,满是猝不及防的剧痛。

端着长管武器的手指一松,沉重的武器"哐当"一声砸进黏稠的血泥里。

右边刚举起剑刃的,整条右臂都痉挛着垂下,武器再次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树根旁。

两道足以切断肌腱和血管的口子在手腕绽开,猩红的血立刻汩汩涌出,把黑色染得更深。

她侧过身,单手钢刀横在胸前,另一只手随意甩了甩薄刃上沾着的几滴血珠,眼睛扫过剩下三名尚算完好的对手。

小小的下巴扬起来,像是在自豪地展示"手下留情"后的作品,还透着挑衅。刚才那精准克制的切割,只是热身。

然而,就在剩下的三名猎魔人眼神骤冷、阵型微调、准备应对她接下来更致命的攻击时——

后方,她们刚撤逃过来的方向,昏暗的林间,骤然亮起一团灼目的、狂乱的红色火球。

它撕裂空气,掠过高速移动的蕾拉,直直飞向一侧——正目睹蕾拉凌厉出手而一时忘了隐蔽自身、正半撑着一棵怪树的——普莉希拉。

"什——"蕾拉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

她甚至没来得及转头。

下一个瞬间。

火球结结实实地撞在普莉希拉侧身暴露的——右臂上。

轰!!

闷响——高热能量瞬间侵入血肉。橙红的火焰像活物般吞噬了她整条右前臂。那只早已被诡异黑斑侵蚀的手,此刻反而成了它的燃料。

皮肉烧灼,焦糊味猛地炸开,滋滋作响。

"啊啊啊啊——!!!"

普莉希拉的惨叫不像人声。

哀嚎从喉咙最深处,被极致的剧痛硬生生扯出来,尖利、破碎。

她猛地向后撞在树干上,又软软地滑倒在地。右手臂无意识地剧烈抽搐,火焰还在上面燃烧,映亮她瞬间惨白如纸、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希拉——"蓓斯妮听见自己惨叫。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连刚被割伤手腕的猎魔人都愣了一下。

蕾拉脸上那层游刃有余的冰冷,像被人一掌抹掉了。

那张总带着点调皮或冷淡的小脸,在火光下头一次失去了血色,连嘴唇都褪成灰白。

"普莉希拉!"

尖叫声来自蕾拉自己,拔得很高,破了音。

她甚至没去看剩下举起武器的猎魔人,也没理从林间阴影里踱出的、披着灰袍的再临会邪教徒。

她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普莉希拉身边。

普莉希拉右臂上的火,一部分已经蔓延到凌乱的发梢。蕾拉冲过来的势头太猛,带起的风让火焰朝她自己猛地一窜,几点火星溅到她的短发和脸颊上,烫出细小的红点。

她像全然没有感觉。

那火焰不是凡火,普通拍打无用。她伸手,直接张开双臂,以一股与她娇小身躯不相称的蛮力,把瘫软在地、意识已近昏迷的普莉希拉整个抱了起来。

手臂环过她的背脊和膝弯,紧紧箍住。

普莉希拉比她高,也比她重,但蕾拉抱得稳极了,像是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碎成齑粉。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抱住她背部的那截手臂,衣物焦黑卷曲,皮肉烧灼的刺痛顺着神经往上窜。她的脸色更白了,额角渗出汗珠,牙关咬得死紧,可抱着普莉希拉的手臂纹丝不动。

下一秒,她没有回头看一眼战场,也没有管一旁同样被这骤变惊呆的蓓斯妮。

她抱着昏迷的普莉希拉,猛地转身,用尽全力奔跑起来。那手臂发颤,嘴唇失了血色。

靴子踩在血泥上,每一步都溅起高高的暗红浆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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