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意外的二次显影 - 3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8/22 7:56:37 字数:9040

一周的连阴雨终于歇了。深色樱桃木地板差不多要长北地蘑菇的前一天,阳光吝啬地挤过那些高耸的彩色拱窗,仅剩的一丝温度也被夺走,印下一道道交替的明暗。

偌大的图书馆,空旷却容不下大声呼吸。高抵屋顶的书架一排排列着队,深褐、墨绿、深红色的书脊沉在阴影里。屋顶受了潮,又被晒干,随后由于矮人施工队人手不够,只好临时贴了一层防水符文,更阻滞了本就沉闷的空气。

偶尔,远处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椅子腿蹭地板拖出来的一声咯吱轻响,反倒让这片空间睡得更沉。

靠窗的长桌旁,如今属于伊泽菈的修长紧致的身体——正安静地坐着,侧着头,深灰色短发耷拉着,属于蓓斯妮的手轻轻压在一本摊开的书页上。那本书记载着旧艾德拉蒂帝国早期一些风俗与建筑图样,插图精细。

她和一周前那个雀跃、带着点咋咋呼呼劲儿的样子大相径庭。坐得有些过于挺直,还没完全适应这更高的视点,还有不同的重心,但眉宇间跳脱的神色已经褪去了。

橘色的眼睛慢慢地、一行行扫过那些古老的文字,偶尔停下来,眼帘垂落,消化信息,或者只是单纯地让思绪飘远了片刻。

不远处另一张圆桌旁,温妮塔正把几本厚重的典籍小心地放回移动书架,轻柔熟练。她的侧脸沾上了金黄色的光,看上去安静极了。她旁边,苏菲蜷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一本封皮磨损的冒险小说摊开盖在膝头,人快睡着了,白茸茸的脑袋一点一点。

一周前那个恐怖的夜晚之后,院长下达了全体放假三周的命令,说是为了让官方调查组能彻底清查校园,排除邪教残党或者猎魔人留下的陷阱。

学生和大部分老师都收拾行李回了家,往日喧闹的走廊、训练场和食堂如今空得只剩回声。少数不方便的学生,包括她们几个……奇妙的"一家人",选择留了下来。

被赐予了"回响"、超越了生死界限的她们,在这个暂时被抽空了普通人的空间里,自成一个小小的、紧密的孤岛,确实像个临时拼凑、却异常牢固的家庭。

安吉拉拽着姐姐赛琳娜回了东边奈恩河对面的碎星都老家,说要待足两周,给家人扫墓。莱昂也跟几个相熟的同学结伴,说是去北边一个以温泉出名的雪山小镇散心,暂时远离这一切。

少了安吉拉有点吵的嗓门,少了莱昂沉稳可靠的身影,这片留守者的天地显得更静谧,也更加……隐秘。

要是……能一起出去玩就更好了。

"喏,你的茶,小心烫。"

普莉希拉亲切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安宁。她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过来,搁着几个冒热气的白瓷杯。

她穿着一件素色衬衫和长裤,是问蕾芙借来的旧衣服,合身了许多,虽然粉色洋装带来的违和感迟迟不肯在她脑海里退场。

她把一杯茶轻轻放在她手边,茶汤琥珀色,飘来淡淡的清香,像是加了蜂蜜的橘茶。

伊泽菈抬起头,看了半秒,才连忙小声道:"谢谢……希拉。"

还是蓓斯妮那略冷的声线,语调却腼腆地上扬。

"不客气。"她温和地笑了笑,那里面有更深的"爱琳娜"的包容。

她转身将另一杯茶轻轻放在温妮塔手边,又看了一眼睡着的苏菲,没有打扰。

"哎呀,我的呢我的呢?"蕾拉的叽喳声从一排书架后面传来。

她溜达晃过来,越看越觉得她像一只灵巧的晶尾红猫,胳膊夹着一本封皮花里胡哨的流行小说。

"在托盘上。你都过来了,自己拿。"她头也不回,拖着只对蕾拉才有的无奈调子,又缀着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腻乎。

蕾拉笑嘻嘻地端起最后一杯茶,凑到嘴边吹了吹,挨着伊泽菈坐下来,自来熟地凑过来。

"看什么这么入神呢,小伊兹?"她歪着头,去看她面前的书。

"就……随便看看,下学期……要写论文了,看看别的。"伊泽菈下意识地把书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倒不是防备,更像是害羞。

不知为何,虽然没有了会加快的心跳,但再这么下去,以前跟谁都能聊上两句的伊泽菈都要丢了。

她端起茶杯,瓷杯温热,很舒服。低头啜了一小口,微苦回甘,在舌尖化开。抿了一下嘴唇……很柔软。

窗外的光又挪了一点,光斑不情愿地爬上了按着书页的手背。远处隐约传来调查人员在庭院里低语和检查仪器的嗡嗡声,但都被厚重的墙壁抛得十分遥远。

伊泽菈把目光投向书页上的插画,一座古老的石桥。看着看着,有点恍惚。就在一周前,她绝不会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形态,在这样一个平静到奢侈的下午,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读一本跟自己专业毫不相干的枯燥书籍。

就像窗外那片被风雨洗刷后,澄澈高远的秋日天空,很祥和,也什么都不剩了。

光又偏移了几寸,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古老的墨迹还在发亮。指尖划过一行关于一种已失传的仪式用花的描述,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刚才温妮塔低声提过,原定下周的偕同术系年末测试,因为学院的整顿和调查被无限期取消了。她语气平平,只是寻常闲聊,但伊泽菈悄悄握了握拳——小小的雀跃,像悄悄浮起的一颗气泡,在心底"啵"地破开。

虽然对于温妮塔来说肯定不是件值得一提的事,但不用在众人面前磕磕绊绊地施放那些总不太听话的治疗光束,不用面对独眼的达拉蒙老师投来的压力十足的审视……这感觉,竟有点像意外捡到了一枚金币。

不过,由于塞拉斯的缘故,幻术实践测试也取消了,她原本还挺期待的。

茶杯已空,她将右手手掌摊开,皮肤光洁,掌纹细密,靠近虎口的地方还能摸到一点很细小的凸起——上周混乱中不知被什么划出的口子,不长,那晚又流了点血。

刺痛很快消失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习惯性地检查,那道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一道比周围皮肤稍浅的、要凑近了才看得见的细线。快得让她当时懵了一下。

蓓斯妮的身体……恢复力这么好?她自己原来的身躯虽然也算健康,但远到不了这种程度。一点割伤,怎么也得两三天才能结痂。是源于这身体里蕴藏的生命力,还是罗伊娜姐姐提到的"回响"?

脚步声从侧面的书架后传来,从容不迫。伊泽菈抬眼看去,罗伊娜抱着一本厚重的深红色皮革古籍走出来。金铜色编发井然不紊,表情平静,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但温妮塔昨天告诉自己不用在乎她故作冷漠的架子,当时连一旁的蕾芙都点了点头,那大概不是故意捉弄吧。

她径直朝借阅登记台走去,目光却不经意间,朝伊泽菈这边扫了一下。

很快、关切的打量,像是在看她气色,随即滑向她摊在桌上、掌心向上的右手,又迅速收回视线。

那眼神深处,还隐隐藏着一丝……期待?像是想从她身上看到什么她希望看到的变化?

罗伊娜抱着书,和值班的管理员低声交谈了几句,签字,拿着书离开了图书馆,大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嗒。

伊泽菈收回视线。几天前,就是罗伊娜带她去见那位"维斯娜"的。不像这北境的任何地方,而在一处她从未去过、却莫名让人心安的初夏午后般的草地上。那里有一栋小小的白石屋,溪水潺潺。

维斯娜给她的印象很深。灰绿色的长编发,金绿色的眼睛,安静地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说话很慢、空灵,却并不让人觉得疏远,反而抚平了她忐忑又揪心的感觉,像溪水漫过脚踝,凉意过后是温的。

记得最深的,是罗伊娜和维斯娜之间那段像拌嘴一样的对话。罗伊娜当时拿着一个文件板,眉头蹙着,虽然听不出脾气,但话里罕见地藏着点抱怨。

"……虽然结果是我想要的,"她说,瞟了一眼坐在旁边、有些局促的伊泽菈,还有不远处同样被喊来、安静站着的普莉希拉,"但总感觉,又是让你占尽好处了,维斯娜。招揽她们……帮你'照看'聚魔塔?我更想她们远离这事。"

维斯娜只是微笑,轻轻摇头,看透世事般淡然说:"罗伊娜,你不懂。真正的困难,从来不是在'修好'之前。塔立起来之后,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问题。"

罗伊娜沉默了一下,没接话。维斯娜的目光转向伊泽菈和普莉希拉,柔和却有重量。

"不过,如果你们愿意,其他人也是……未来这四五年,直到毕业,在学院里继续像普通学生一样生活,享受本该属于你们的时光……也是应该的。"她停了停,"有些准备,不一定非要现在就开始。"

罗伊娜扭开头,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撇了撇嘴,像是在说"反正都落在你手里了"。

"后悔了吗?"她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顽劣,罗伊娜没看见。

"开什么玩笑,我奉陪到底。"

当时伊泽菈听得似懂非懂。"聚魔塔"这个词她隐约有印象,好像是罗伊娜一直在负责的一个极为庞大、旨在应对"魔能崩溃"预言的项目,细节她并不清楚。

维斯娜的话更像是一团温和的迷雾,她知道对方没有恶意,甚至给了她安身之所和永生的祝福,但前方的路究竟通向哪里,雾气太厚,看不分明。

罗伊娜最后"咔哒"一声合上了文件板。

她们原本只是来学院调查聚魔塔节点的异常,不过伊泽菈知道,如果不是堂姐她们,自己和学院的师生大概很难没有人员牺牲地逃出来。只是……并未完全没有"牺牲"……

名义上,"伊泽菈"失踪了,克莱门汀则……

指尖细细沙沙地蹭着书页,这二楼的桌边又暖了一些,远处庭院里调查人员的低语声远得只剩下一点尾巴了。

光慢慢爬过书桌,晒得古籍发烫。她按住边角,阻止书页自己卷起来。

隔着石墙和彩色玻璃窗,隐约传来敲击、搬运、模糊的人声。从主教学楼方向飘来的,持续了一周的背景音。

学院正在维修。那晚在异位面的惨烈战斗,虽然大部分魔法和破坏都只限于那个空间内,但剧烈的魔力对冲与最后的空间消解,仍然在现实位面上造成了不小的破坏。

主楼靠近西翼的墙体出现了大片龟裂,局部还坍塌了,据说连支撑结构都受了影响。就连这座图书馆,一楼靠近大厅的几排书架也被震倒了,古籍散落一地,这几日工人们带着魔法人偶,才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分类归位。

敲打声很有节奏,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叩门。她手指跟着打着拍子,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可以帮忙?

她如今拥有的这具身体,是蓓斯妮的,也曾是克莱门汀的。克莱门汀擅长的让东西消失又出现的"收纳"能力,她还没敢去碰,总觉得不踏实。

但普通的土石系偕同法术呢?填补裂缝,加固墙体……她作为伊泽菈时水系魔法用得更多,可理论课上学过原理。说不定主动申请协助修缮,还能从负责的教授那里赚点额外的实践学分,弥补一下因为测试取消而可能缺少的评分。

这个想法让她坐直了些,手指在桌面上画起加固符文的简图。

但很快,像被窗外突然掠过的鸟影惊扰,这念头缩了回去,沉入心底。

帮忙?用什么帮?她对这双手、这副躯体内的魔力回路陌生得像在操作别人家的精密仪器。万一操控不稳,魔力输出过大,不是伤到自己被赠与的宝贵身体,就是把本可修复的墙体彻底弄垮,那可就真是帮了倒忙。学分没拿到,说不定还要倒赔维修费,更会在仅剩的几位在校师长面前丢尽脸面。

得不偿失。

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这个乍现的念头甩开。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

比起修复墙体,更让她无措的是修复"关系"。这一周来,随着大批学生离校,不少人在走廊、在庭院、甚至在食堂排队时,都会朝她——或者说,朝"蓓斯妮",投来目光,或者直接走过来熟络地打招呼。

"蓓斯妮!幸好你没事!假期后见!"

"嘿,库默,这次可真是吓坏了……这次多亏你了。回去好好休息啊!"

"伊泽菈的事……很抱歉没帮上忙。"

"下次实战课,我们再组队!"

一声接一声的招呼落在她肩上,每一句她都得先在心里过一遍"我是谁"才能接话。

好多张脸对她而言都无比陌生,名字也都对应不上记忆。蓓斯妮和克莱门汀的人缘真好,连安吉拉走之前都脸红地过来"打招呼"说"下学期等着"。

她只能勉强扯一下嘴角,点点头,含糊地应着"嗯","你也是",然后在他们转身后迅速移开视线,或假装被别处吸引。

心跳一点都没有,但血总是涌上来。那份尴尬,像是搬进了别人住了很久的房子。家具的位置都对得上,抽屉里的东西都在,邻居们还会像从前一样敲门借盐。可坐在沙发上的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

这大概就是……她曾经的感受吧。

当克莱门汀的灵魂初次进入蓓斯妮的身体、面对"蓓斯妮"的人际网时,是不是也曾这样茫然、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反应不对就露了馅?

自己现在算是切身体会了那份如履薄冰的滋味。只是克莱门汀当时还能以失忆为由,而她伊泽菈,也真的两眼一抹黑。

真是的……克莱门汀个笨蛋……

书页上的文字在她眼中模糊了一瞬。她抬起手,在泪水掉下来之前先挡住阳光,让自己不那么难堪。

她曲了曲手指又张开,看着手指在光里弯曲的影子。这双手能轻易翻开沉重的典籍,也能在理论考试的羊皮纸上写下流畅的答案,却无法对着一张友好的笑脸给出正确的回应,也无法自信地握住法杖去修补一道墙缝。

窗外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停了,或许是工人们短暂的休息。图书馆里恢复了被光和尘埃包裹的静谧。

她伸手将滑落的一缕灰发丝拨到耳后,触到耳垂,温度正常。她继续往下读,读到一段关于古代仪式中用到的、现已绝迹的高魔耐性荧光苔藓的培养方法。文字艰涩,但她读得很慢,很仔细。

书页合拢,硬封面落在木桌上。

啪嗒。

她舒了口气,手压在书脊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上,阳光与阴影的交界线上。

那暖黄的光斑显得锐利,就像一些事实,横亘在那里,无法回避。

午饭时间差不多到了。安静的氛围反而让脑海中的声音变得嘈杂。

三天前,或许更早两天,具体的日期在这几日浑噩的作息里变得模糊。

克莱门汀·维尔的尸体被找到了。

在教学楼四楼,一间靠近东侧楼梯、平时少有人用的空教室外。就那样……被找到了。

据说是调查人员在逐层排查时,在过道上就看到了。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血迹,她就那样静静躺在走廊的地板上,穿着那身熟悉的制服,栗色的马尾散开了一些。表情——听转述的人说——很平静,甚至含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像只是睡着了,在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地方。

她的父母来了。还有一个小女孩,应该是她的妹妹,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辨认,确认,签字。据说那位温柔的母亲当场晕了过去,父亲则像一尊被风化了几十年的石像,抱着妻子和女儿,腰背佝偻下去。那些目睹了现场的人描述时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躲闪,光是复述一遍都像是对那悲恸的亵渎。

伊泽菈没有去看。

她不敢。每当这个想象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她就会立刻用力掐自己的虎口,用一点刺痛把自己拉回来。但痛感很快就消失了,这身体的恢复力快得让她胸腔里发空。

普莉希拉还在,伊泽菈也还在……但只有蓓斯妮和克莱门汀,真的没有了。

而且,不止她们。

随着那个恐怖、扭曲的异位面彻底坍缩消失,它与现实世界曾发生交错和渗透的区域,也显露出被长期掩盖的伤痕。

学院地下深处,那些曾被"再临会"用来进行禁忌实验的空间,因为支撑其存在的、蓓斯妮心口那魔器停转后的魔力消散、结构崩塌,许多……东西,露了出来。

很多不知名的尸体,大概有半百具。有些已经残破不堪,仅剩骸骨;有些相对完整,却穿着不同年代、早已不是当下样式的学院制服,或是根本没有任何身份标识的衣物。

现场的气味据说令人作呕,辨识工作艰难地进行着,面容尚可辨认的,被小心翼翼地编号、拍照、记录。

学院没有公开透露已知的死者身份信息,但罗伊娜将那邪教留档的蓓斯妮的身份信息偷偷给了她——蓓斯妮,是大概三十年前在第二次焚法战争期间,家乡翠玉镇被战火摧毁,来魔法学院进修、打算入伍的战争孤儿。

如果她没有在入学前就被再临会绑架、改造,她大概也想不到,十多年的战争后,位于北境这萨莫拉省边缘、魔法学院所在的土地竟会被赔偿给艾德拉蒂共和国。

但至少现在这些年,暂时没有战争了。

这几天,流言像潮湿角落里的霉菌,悄无声息地在留守的学生和工人间蔓延。有人说认出了几张面孔。是这两三年里,学院中莫名"失踪",或"转学"、"退学"后便杳无音信的学生和员工。

他们的名字曾出现在布告栏不起眼的角落,最终被时光掩埋。如今,他们以最残酷的方式回来了。

那些尸体被葬在了梅尔拉小镇的教堂后面,还有巴纳尔。

老爷子的遗嘱在保管室的抽屉里被找到了,据说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那里记下了一部分被害人的身份。萨莫拉省的警备队和魔法监理会都来了好几波,调查还在继续。

普莉希拉在温妮塔的担保下,接受了几轮检查,确定她人类的身份后,可以继续在学院读书,没想到温妮塔在学院那些老古董面前的话语权竟如此有分量。只是当时她说自己是活死人这件事,虽然被不少同学和老师听到了,但大概也没几个敢在她面前再提起。

伊泽菈无意识地抠着书封上凸起的字母。再临会大概是真的被清除了,从信仰崩塌、空间湮灭的结局来看,存活的可能微乎其微。罗伊娜也确认了这一点。

威胁消失了。

可是有些东西,无法像修复墙体一样被轻易填补。那些被夺走的生命留给生者的空洞,就像学院地下那些刚刚重见天日的暗室,即便阳光照进来了,沉积了几十年的阴冷也需要很久很久,才会被一点点驱散。

一个留守的一年级生,昨天在食堂低声对同伴说,他路过临时设立的停尸帐篷区时,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还有男女嘶哑地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的声音。

那声音,他说,比任何魔物的咆哮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摊开的手掌完全笼罩在温暖的早冬阳光里,掌心皮肤光洁平滑,那点细微的伤痕连浅痕都不剩了。恢复得真快。

毕业后……会怎样呢?

念头不知从哪条缝隙漏进来的,等她察觉时,已经摊在脑海里了。

普莉希拉,虽然她坚持继续用新名字,但到时候肯定会跟着罗伊娜和温妮塔去厄瑞萨吧。

她自己呢?多半也是。罗伊娜几天前说起"聚魔塔"时,语气很平常,就像在布置普通的课后作业,那轻飘飘的话尾还夹在里面:"……跟着我做事,总不会亏待你们。"

"你们",自然指她和"爱琳娜"。

"不会亏待"。听起来不错。可她能做什么呢?现在的她,顶着一副别人的躯壳,对外如果声称是罗伊娜的堂妹,不如说传说中远东的赤铜地龙和灰毛渡鸦是一个品种。

水系魔法是她的底子,幻术也懂一些,但那些都建立在"伊泽菈"的身体上。这副身体更精干,魔力回路却很陌生。罗伊娜和维斯娜要维护的,是关乎世界存续的庞大项目。她能跟上吗?能帮上忙,而不是添乱吗?

她松开书页,右手下意识地捏住了左手的中指,轻轻地、一下下地捏着。皮肤下的棱一节一节的。

踏实一点了。

她是幸运的。甚至不止是幸运。

蓓斯妮。克莱门汀。

这两个名字像两颗吞下去的药丸,暖和,化不开。一个给了她重生的灵魂以及小时候一直憧憬的学院生活,一个用自己的消失为她换来在身体中延续的机会。

生命。两个人接力般、毫不犹豫地塞进她怀里的滚烫之物。

眼泪?那一夜,看着克莱门汀在自己面前化作光点、被留在异界裂隙对面时,已经流干了。

后来听到尸体被发现、家人悲恸的消息时,心头也是钝的,像隔着厚厚的棉被挨了一记闷拳。

没有空荡。没有虚无。

相反,沉甸甸的、温暖踏实的分量,实实在在地充盈在她胸膛里,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这具身体健康,充满活力,小伤都能迅速愈合。

"蓓斯妮·库默"这个身份,虽然让她在人际中手足无措,却也提供了一层暂时的、可供喘息的保护壳。平稳的生命,没有随时会消散的危机,没有必须立即奔赴的战场——至少在维斯娜允诺的这几年校园时光里,直到毕业,是平安的。

她的手指终于饶过了另一根手指,缓缓上移,指尖触到了自己的下唇。

唇瓣凉的、柔软。但指尖碰到的那一刹那,灼热的记忆陡然袭来。

柔软的、带着湿意的触感,急促的、温热的呼吸拂在脸颊,还有那滴落在她唇边的、咸涩滚烫的液体……

她最后的吻,混合着泪水的味道,那温度好像还留在那里,怎么也冷不下去。

指尖静静地停住了。她望着窗外被照得发亮的银杏叶子,在微风中簌簌抖动,翻出金黄的背面。

她没再看书了,目光虚虚地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就让幻梦般的温度,与胸腔里那份由两个人共同赋予的"活着",静静地共存吧。

好想……再见她一次……

不远处靠窗的圆桌那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带着笑。是普莉希拉和蕾拉。

她们又在就什么事"商量",或者说普莉希拉板着脸,要求蕾拉安分一些,别又动什么古怪心思去招惹忙着修缮外墙的工人,或者偷偷往苏菲的牛奶里加奇怪的香料。

蕾拉则侧身坐着,一只手支着下巴,红柚子色的短发梢在光里一跳一跳,另一边手指在桌面上不安分地画着圈,紫眸眯起来笑得快看不见瞳仁了。嘴里嘀嘀咕咕地辩解着什么,声音又轻又快,更像在哼什么淘气的小调。

她看着她们。她自然看得出来,普莉希拉那份故作严厉底下,没有多少真正的不悦。相反,当蕾拉说到什么,故意眨眨眼凑近一些时,普莉希拉那总是挺直的背会松缓一丝,泄露一点心思。只有一点,却让那张严肃的脸瞬间柔和了许多。

以前那个容易害羞、安静的普莉希拉,好像也不见了……

蕾拉有说不完的话,说不尽的心事与稀奇古怪的念头,总想一股脑倒给身边的人听。而普莉希拉,放下了沉重职责的前帝国骑士团长,如今却成了她最热衷的"倾诉"对象。

一个不再是骑士,一个——据温妮塔昨天泡茶时状似不经意却笑眯眯地透露——也不是纯粹意义上的"人",或者说,曾经不是。

"蕾拉姐姐啊,她以前可是货真价实的吸血鬼哦,虽然现在嘛……因为'回响',算是有点特别啦。蕾芙姐姐也是啦……"温妮塔当时一边滤着茶叶,一边用那种闲聊家常的轻快语气说道。

"虽然还是很能打。"苏菲翻着一本书,头也不抬地随口掺和道。

伊泽菈当时差点被茶水呛到。传说中已经绝迹的吸血鬼?那个总笑嘻嘻、嗜咖啡如命、怕冷又喜欢黏人的蕾拉?

荒谬倒也不全是荒谬,看到她苍白的皮肤,偶尔在正午阳光下眯起的眼睛,还有跟常人不太一样的体温和活力……好像又对得上。

此刻看着光里那两个低声交谈的身影——一个脊背笔直,一个歪歪扭扭靠在椅背上。心里的角落,悄悄地塌陷下去一小块。

谈不上嫉妒。更像隔着擦得很干净的玻璃,在看别人家的客厅,知道很温暖,温度却传不过来。

她们之间都有着难以言喻的默契和联结,那是经历了漫长时光与生死考验后沉淀下来的。而她,伊泽菈,像是被硬生生嵌入这个圈子的后来者。

纵然有罗伊娜那层并不熟络的血缘关系,纵然有温妮塔和苏菲温柔的接纳,纵然她万分感激蓓斯妮与克莱门汀赠予的一切……那份"后来者"的隔阂,像穿了一件尺码差了一号的衣服,不疼不痒,但怎么动都有点拘谨。

维斯娜说过,罗盘石目前的力量,只能稳定地赋予两个人"回响"。名额用在了她和普莉希拉身上。

那蓓斯妮呢?克莱门汀呢?已经彻底没有了"机会"?还是说……在一个她无从知晓的抉择时刻,她们又一次地,默不作声地,把机会推给了她?

不能再想下去了……

孤单底下,更深更复杂的一层翻涌起来,搅起来,沉沉地糊在胸口,辨不出形状。

她缓缓松开了手。

思绪散了。不知道是被远处一声重新响起的锤响震断的,还是自己松的手。

激战之后的第二天早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凌乱的被褥上。

她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浑身酸痛地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洗漱,拿起那件沾满灰尘和干涸暗渍的制服上衣。就在她准备拿去清洗时,在上衣口袋里,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边角。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一张照片。手掌大小,有些磨损,影像却没有褪色。照片上,克莱门汀和蓓斯妮靠得很近,图书馆后的夕阳在她们身后投下朦胧的影子。

蓓斯妮正侧着头对镜头笑得灿烂,牙齿都露出来了,像是刚被逗得不行。而克莱门汀只是弯着眼睛,带着点无奈与无措的笑,一只手抬起来要去拨开蹭到脸上的头发,栗色的发丝有几缕蹭到了蓓斯妮的脸颊上。

照片背面留着两行简简单单的字迹。

伊泽菈捏着那薄薄的纸片,站在晨光里,指尖一阵阵发麻。

她仔细地抚平照片边角一处卷折,然后走到自己床前,掀开枕头。下面压着她那本深蓝色硬壳的旧相簿。

她打开相簿,里面大多是她和蓓斯妮、克莱门汀、普莉希拉的日常照片,被细心地整理、贴在每一页上。

她找到靠后一页那个空白的位置,将那张照片轻轻放了进去,指尖按了按背胶,让它妥帖地粘牢。

合上相簿,塞回枕下。让那夹在纸页间的、已然凝固的时光安稳地沉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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