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部传来一阵空虚,将伊泽菈猛地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她眨了眨眼,松木气味重新涌入鼻腔。光不知何时已从桌中央偏移,照亮了她的半截小臂。
确实饿了。
她吸了口气,将面前摊开的古籍一本本合拢,摞好,摆到桌角。接着双手撑住桌面,打算站起来去食堂。
她将铅笔收回随身的帆布包,手肘不小心带到了那块棕色的、用得很短的绘图橡皮。橡皮轻盈地跳了一下,滚过桌边,"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又骨碌碌滚了两圈,最终停在几步开外一张老旧皮革单人沙发的正下方。
沙发下的缝隙狭窄、被阴影填满。沙发很沉,靠墙放着,缝隙又矮又深,徒手去够恐怕要趴在地上,弄得一身灰不说,还……十分不雅。
虽然罗伊娜姐姐给了她零花钱,但她不想随便浪费在这种地方。
她想了想,慢慢站直了身体。算了,用那个吧。虽然这具身体用起来有点陌生,但总比狼狈地趴在地上掏要好。
她从深靛蓝色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了一面小圆镜。金属边框冰凉。
她低头看着镜面,里面映出一张英气的、却有点不自觉迟疑的脸。她调了一下呼吸,摩挲着镜子的背面,另一只手蜷起,感受着体内有些不同的感觉。影子的能力,应该……还在吧?
她透过镜子看了一眼沙发底下那片浓稠的黑暗。然后吸了口气,握紧了镜子。
镜子被捂出了一点体温。身后高窗下的阳光,将她修长、利落的影子投在沙发边深红色的地板上。
她闭上眼,感受着曾经无比熟悉、此时像隔了层纱幔般的力量。指尖传来一丝麻意,像浸入微温的溪水,就像过去那样,将意念沉入脚边那片黑暗。
指尖传来一点悸动,像一根放了太久的弦被碰了一下,嗡地颤了一声。
然后,奇异的拉扯感从胸腔深处传来。
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操控影子,感觉是手指沿冰面滑过去,顺畅、服帖。
这一次,脚下的地板像突然软了,一阵短促的晕眩攫住了她,有什么东西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记。
同时,周围似乎晃了一瞬。她睁开眼——桌沿、书架的高度、窗台的轮廓——都微妙地拔高了一点点。
就在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屏住呼吸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绝不会被认错。
紧接着,是膝盖微曲、身体下沉时的细响,伴随一声轻短的鼻音,"嗯"的一声。离得很近,就在沙发那里。
有人?
伊泽菈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大幅度呼吸。
图书馆里刚才不是只有她、稍远处的普莉希拉和蕾拉,还有更远一点的温妮塔和苏菲吗?有人悄悄走过来了?还是——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垂落,看向自己握着镜子的手。
然后,彻底僵住了。
握着小圆镜的手……变了。
不再是有些骨感的手指。镜框边缘贴着的,是几根更纤细、更柔软、指尖圆润的手指,皮肤白皙,泛着粉。
那是——她自己的手。伊泽菈·罗米拉蒂的手。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
咚。咚。她已经整整一周没有感受到的震动,此刻正用一种陌生又熟悉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她的肋骨。
等等……心跳?
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抬起眼,举起镜子,看向镜面。
镜子里,不再是那张过分的迷人面孔。
蓬松柔软的金铜色短发,侧刘海俏皮地搭在额侧,发梢翘着。圆圆的、瞪大了的黄金色眼睛里盛满了难以置信,苹果肌因为紧张而僵着,嘴角那颗小小的痣还在那儿。
那是一张她曾在洗脸时、在拍照时、在无数个清晨对镜梳妆时,看了二十多年的脸——好吧,实际的话或许可以缩水几年。但可爱,圆润又稚气。
是她自己,伊泽菈。
镜中的人也在看着她,表情和她此刻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一模一样。
握着镜子的、变回了原样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身后的摩擦声停了,但那存在感——温暖的、带着呼吸的、活生生的,却实实在在地弥漫在沙发那个方向。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表情甚至有些滑稽的脸,脖子像生锈的门轴,完全无法转动分毫。
冰冷的、未知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而在那冻结的恐惧底下,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跳,一阵一阵的,带来熟悉的、让人心慌意乱的悸动。
她不敢回头。完全不敢。只能僵在原地,听着自己骤然急促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视线钉在镜中,那倒影成了此刻唯一的、脆弱的支撑。
是……幻觉?因为太想念她们了?
她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再睁开。
镜中的脸依旧。
不是幻觉。
她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直接摸向自己的脸颊,触感柔软、温热,是记忆中自己的皮肤,不是蓓斯妮那更紧实些的手感。
手指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又碰了碰耳垂——小巧,饱满。甚至那副细框眼镜的金属腿,正稳稳架在鼻梁上。
视角……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那周围东西"变高"的感觉从何而来。这具身体,此刻,是"伊泽菈·罗米拉蒂"原本的、一米**的身高。
"衣服的……声音?"她嘴唇翕动,记忆像倒带的胶片迅速回闪。刚才操控影子,那声用力的闷哼……她僵硬地调整角度,视线透过镜子边角,看向沙发边那片阴影。
在橡皮旁边,地板上多了一小片颜色更深的、人形的……轮廓?
它比周围暗沉,边缘却收得很紧,甚至能隐约分辨出"身体"蜷缩蹲伏的姿态。刚才发出声音的,似乎就是它。
它……自己擅自动了?没有听从"指令"?
"嗬……"伊泽菈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坚硬的木椅扶手,钝痛传来,涣散的意识被硬生生收拢了一点。
稍远处,普莉希拉和蕾拉的低声交谈不知何时停了,或许听到了她这边的动静。
伊泽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抬头环顾四周——阳光、书架、远处那两个正望向这边的身影……最后,目光落回镜中那张写满惊惶的、伊泽菈·罗米拉蒂的脸。
能力没有失效。
影子确实动了。
但"回来"的,好像……不只是影子?
身后那团凝聚的"黑暗"存在感越来越强,像一种凹陷,像空间被什么东西占据后留下的压痕,无声地宣告着它的"在场"。
然后,一只手从背后轻轻环了过来。
温热的。修长的。手指、手掌、手臂圈住她腰侧,力道稳当,是她魂牵梦绕,却总在醒来时抓不住的触感。
另一只手随即从她身侧伸出,手臂紧实,制服挽到了手肘。那只手上,捏着一块小小的、棕色的橡皮。
她的呼吸彻底停了。像一盆水突然泼在脸上,所有感官同时涌回来,多到她按不住。
一个声音贴着她后颈的发梢响起,吐息刺痒,拂过她敏感的耳垂。那调子压低着,沙哑得像刚睡醒,浸在一片能将人溺毙的温柔里:
"终于……想起叫我出来了?"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声音褪去了蓓斯妮的轻快和上扬,这个……更绵,更慢,每个字尾都拖着一点暖融融的黏度,像蜂蜜从勺沿坠下来,疼惜又体贴。
是克莱门汀。是克莱门汀哄哭闹的妹妹、轻声安慰朋友时才有的语气。
"克莱……"
她翕动嘴唇,脖子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后转动。
视野先掠过那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靛蓝色袖口,然后是肩头,脖颈,嘴唇……
咫尺之距,一张脸映满了她的整个世界。
深灰色的短发,整齐利落的短马尾,橘色的杏眼,眉宇英气。毫无疑问,是蓓斯妮·库默。
可是,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仿佛对全世界都充满好奇的眼睛,此刻像两潭安静的、深秋色的湖水,正一动不动地倒映着她惊愕的脸。里面的灿烂沉下去了,柔和浮了上来,甚至有一对若隐若现的、克莱门汀才有的小梨涡。
神情。是神情彻底变了。那沉淀下来的、足以接纳一切不安的温柔,是克莱门汀独有的。它嵌在蓓斯妮的五官里,组合成了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胸腔里的断弦又被重新拨响,嗡的一下,酸得她鼻根发胀。
"蓓……"声音卡在喉咙里,气音破碎。
"是我。"面前的人轻声说,目光不曾从她脸上移开分毫。拿着橡皮的手又往前递了递,就和从前每一天在图书馆自习时一模一样,"你的橡皮。"
视线落在橡皮上,又猛然抬起来,目光一寸也挪不开了。她身上有蓓斯妮的气息,又揉进了一点别的——桂花似的,甜甜的,是克莱门汀身上才有的味道。
灵魂。
是克莱门汀的灵魂。
用了……影子?附在了我的影子上?
念头在脑子里翻滚冲撞,把所有逻辑和常识挤到了角落里。为什么?她真的回来了?自己为什么变回来了?影子为什么会变成她……
无数心绪越过了所有应当拦住它的地方,不由分说地奔向了出口。
"啊——!"就这样出来了,甚至没经过她的允许,在图书馆里炸开。
声音在石质拱顶里荡开,穿过一列列书架的夹缝,最终惊起了远处窗台上几只灰雀,拍翅飞走。
普莉希拉和蕾拉那边两道目光投过来。但她此刻完全感受不到。
那一声抽干了空气,胸腔一片火辣辣地酸胀。耳鸣过后,眼泪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眼前那张面孔,只剩下温暖的光晕,和那双承载着克莱门汀的、正安静看着她的眼睛。
下一秒,所有的疑惑全被冲垮了。她踉跄着向前扑去,失重地撞进了敞开的怀抱里。
"呜——!!"
她深深埋进对方胸口里,十指抓紧后背。积压了太久的一切,终于冲破了所有枷锁,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每一次吸气都破碎到颤抖,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将她整个圈住。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手指穿过蓬松的金铜色短发,牢牢抚着,一下一下,缓慢地顺着。
"没事了,"那柔软的声音贴着她的头顶响起,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一辈子的分量,"我回来了,伊泽菈。我在这里。"
不远处,窗边的圆桌旁,蕾拉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只手捂着嘴,短发翘着,拽了拽普莉希拉的袖口,用气音说:"看……那个是……?"
普莉希拉侧过头,对满脸问号的蕾拉点了点头,像是宽慰地在说"果然如此"。
蕾拉眨眨眼,看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伊泽菈和身边的蓓斯妮,又看看旁边难得露出如此柔和表情的普莉希拉,自己也慢慢咧开了嘴,露出灿烂的笑容。
她碰了碰普莉希拉的手臂,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起望向那对被光与阴影包裹的身影,谁也没有上前打扰。
"呜……讨、讨厌……!"哭声渐渐转为抽噎,但手臂依然箍得死紧,她不肯抬起头,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既然……回来了……就说一声啊……!让别人……让、让我知道也好啊……!我还以为……以为你……彻底不见了……消散了……连告别都……"
每一个词都断断续续,裹着湿漉漉的委屈和后怕,一边紧抱着不放,一边忍不住捶了两下后背泄愤。
"嗯,是我不好。"抱着她的人低下头,蹭了蹭她的发旋,满是歉意和更深的柔软,"再也不会了。以后……只要你不嫌弃,"她顿了顿,手臂又收紧了一分,"我会一直在这里,守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伊泽菈的手指在她后背的布料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呼吸一抖一抖的,怎么也平不下来。
"真的?"她稍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仰望着近在咫尺的脸。
"嗯,真的。"
光从侧面照亮了那张英气又柔和的面孔,橘色的眼眸映着她哭得通红的倒影,却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窗玻璃。
"影子……"伊泽菈吸了吸鼻子,沙哑,却不再颤抖了,"你……变成了'蓓斯妮',选择成为她,成为影子……留在我身边,"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她的脸颊,触感温暖,"对吗,克莱门汀?"
"是。"没有一丝犹豫,却又似水般轻柔,"她的身体,她的名字,她的过往,她与你的一切……从今往后,都由我来背负,来延续。这是我选择的路,也是我……想做的。"
"不……不止她和我,也有你和我的一切……一起……"泪水再次涌出来,那撕裂般的痛退潮了,疼到发酸的暖意盛不住了,"不要……再分开。"
伊泽菈没有再说一个字,重新将脸埋回去,手臂环得更紧,像要将自己嵌进她生命的缝隙里。
蓓斯妮也收拢了手臂,闭上了眼睛。阳光安静地流过她们身上,深红色的地板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交叠在一起,边界渐渐分不清了。
稍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温妮塔抱着一摞古籍,深酒红色的马尾轻轻晃动,身旁跟着抱了一叠卷宗的苏菲。
两人刚踏进阅览区,温妮塔就捕捉到了远处那对相拥的身影。她脚步一顿,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她弯起嘴角,左眼下的泪痣随之柔和。她偏过头,对着身旁的苏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丝看热闹般地笑说:"哎呀……真是青春啊。"
苏菲点了下头,轻轻笑了一下,便抱着卷宗转向另一侧的书架区域。温妮塔又看了一眼那对相拥的恋人,笑意加深了,也放轻脚步,像怕惊醒这美好又易碎的梦,悄无声息地跟着苏菲走开了。
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敲打声,窗外的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而在这一隅,光笼罩的寂静里,只有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悠远交融的呼吸声,以及那长久、长久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