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尘山脉的孤儿

作者:秽迹908 更新时间:2026/7/6 2:51:39 字数:2358

在遇见那两个人之前,瑞文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她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亲生父母是谁,甚至不记得自己究竟几岁。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走——穿过雪原,翻过山岭,从一个陌生的地方走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人告诉她要去哪里,她只是本能地向前走。

后来她走不动了。那是在月尘山脉深处,大雪封山的季节。她又冷又饿,倒在了一间木屋门口。木屋的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是个猎人,女人操持家务。他们没有孩子,便收留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女孩,给她热汤,给她铺床,让她在温暖的炉火旁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们没有问她的名字,因为她说不上来。他们也没有问她的来历,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们只是让她住下来,叫她“小丫头“,一日三餐都多摆一副碗筷。

瑞文便这样留在了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村庄里。村子很小,只有三百来口人,零星散落在月尘山脉的褶皱之中。类似的偏僻村落在这片山区星罗棋布,理论上皆受黑羊城之庇护。

在瑞文的记忆里,那是她一生中最安稳的一段日子。男人每天上山打猎,回来时总会给她带些小玩意——一颗松果,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或者一把用木头削成的小剑。女人则教她缝补衣物,给她讲山里的故事。虽然他们从未说过“收养“两个字,也从未让她叫过“爹““娘“,但瑞文在心里,早已把他们当成了父母。

她那时最喜欢的,是追着巡逻的机械哨兵跑。那些魔导傀儡被赋予了独立思考的能力,能像人一样判断是非。其中一台编号老旧的哨兵待她格外温和,会在巡逻结束后停在她住的木屋门口,让她爬到自己的金属肩膀上,驮着她绕村子走一圈。

她那时最大的梦想,是有朝一日能亲手打造一支属于自己的哨兵队,让任何心怀不轨之人都不敢打她的主意。

然而,某一日,一群形迹可疑的陌生人悄然潜入村庄外围。

毫无征兆地,他们展开了冷酷无情的屠杀,在诡异而绝对的寂静中,有条不紊地收割生命。男人是第一个察觉异变之人。他从睡梦中惊醒,推开窗户,看见了远处闪动的诡异红光。他嘶吼着发出撕心裂肺的警报,抄起猎弓便冲了出去。

机械哨兵与绝望的村民们奋起反击,与入侵者浴血奋战。

混乱之中,那台平日里待瑞文格外温和的哨兵,猛地将她幼小的身体揽入怀中,用坚实的金属躯体护住她。按照战术基线,其余机械哨兵也做出同样动作,将其他孩子护在身下,掩藏在倒下的守卫与村民的尸体之间。

瑞文透过一条狭窄的血缝,无助地目睹了邻里与机械守护者们尽数覆灭。

入侵者皆身披黑袍,面色苍白如死人,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村民们刀剑与箭矢根本无法触及他们的身体,而他们每一次出手,都有人倒下。鲜血在雪地上蔓延,将纯白染成暗红。

不多时,只剩下男人和女人还站在屠杀的中心。男人已经丢掉了折断的猎弓,从地上捡起一柄剑;女人站在他身后,手中握着切肉刀。两人双眼赤红,燃烧着怒火。尽管他们以惊人的勇气与那伙人殊死搏斗,却终究身负重伤,倒在雪地之中。

瑞文一生从未经历过如此深重的恐惧、无助与窒息般的绝望。

而当她看见那些行凶者开始施放禁忌暗术之时,她的心理承受力达到了极限。周围的鲜血违反重力地向外流淌,汇聚向为首者手中那颗阴森的血红光球。每一滴生命精华被吸走,那血色法器便搏动一次,散发出愈发诡异的光辉。男人的血,女人的血,邻居们的血——全部被吸入光球之中。

为首者低头看了一眼光球,冷冷抛下一句“够了“,便将光球收入囊中。下一刻,他们便融入黑暗,如深渊之夜的化身,消失无踪。

村子彻底安静了。只有风声穿过空荡荡的屋舍,和几个幸存孤儿压抑的哭声。

待到黑羊城的高阶调查官员姗姗来迟,踏足这片屠宰场时,瑞文已经在哨兵残骸下待了整整一夜。当调查官们将哨兵的金属躯体搬开,把她从下面拖出来时,她浑身是干涸的血迹,却没有一处伤口。她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她不知道的是,那些细小的擦伤和淤青,其实早已在她昏迷时悄然愈合。

其他幸存的孤儿立刻将罪责推给那些机械造物,大声控诉哨兵们未能履行防御职责。高层指挥官大怒,当即下令以严重失职为由,将整个哨兵部队就地报废拆解。

尽管瑞文鼓起勇气,含泪作证,陈述那些机械卫士如何用身体护住了她和同伴们——她甚至指出了那台一直护着她的哨兵残骸,上面布满了暗术攻击留下的焦痕与爪痕——然而她一个人的声音,终究无人理会。

因她力挺那被众人唾弃的机器,其余幸存孤儿便将她孤立排挤,完全隔绝于圈子之外。去黑羊城的路上,没有人和她同乘一辆马车。分干粮时,也没有人叫她。

由于月尘领地在法理上属于阿塔利亚帝国名义管辖下的半自治区域,瑞文与其余孤儿便被移送至阿塔利亚本土的中央福利院,等待收养。瑞文沉浸在失去那对夫妇与邻里的悲痛之中。在她的世界里,那就是她的家,那两个人就是她的父母。她从没想过,原来他们从未正式收养过她。这个事实,要很多年后才会被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福利院里,其他孩子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野心,幻想着被豪门贵胄挑中,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只有瑞文沉默不语。她在想那些哨兵——那些不会说话、只会用金属手掌轻轻拍她脑袋的机械朋友。它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了用身体护住一群孩子,而如今,它们被拆成了废铁。

当收养之日终于来临,瑞文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命运是何等眷顾。那些过分功利的孩子,大多被当作贵族子弟的活体陪练工具买下,名其名曰“切磋伙伴“,实则不过是供骄横的年轻贵族肆意施放魔法与武技的人肉沙包。许多孩子命丧黄泉,另一些则终身残疾。

选中瑞文的那支贵族血脉,却截然不同。

里瓦特家族——在帝国军中享有盛誉的武门世家——是真心接纳她进入核心家族,视她如亲生骨肉。瑞文被引入新家的当日,府上举行了一场古老而隆重的仪式,正式将她载入族谱。她获赐尊贵的祖姓“里瓦特“,从此更名为瑞文·里瓦特。

她的新任长姐——拉维亚·里瓦特——在仪式结束后,走过来打量了她一眼。拉维亚身材高挑,比瑞文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她蹲下身,平视着瑞文的眼睛,递过来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糕点。

“饿了吧?“

瑞文犹豫了一下,接过糕点。那是她来到这座陌生城市后,第一次有人问她饿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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