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维亚·里瓦特是个极其矛盾的人。
她身量高挑,超过一米八,身段修长,十指纤长优雅。即便不施粉黛、不着华服,她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掩不住的上等贵族气韵。然而她的言行举止却与这副优雅的外表格格不入——她全无豪门闺秀的娇柔之态,说话直来直去,大步流星走路时常常忘了身后的妹妹腿短跟不上。
拉维亚对妆饰打扮一窍不通。她的衣橱里几乎全是黑色或深蓝色的衣物,原因只有一个:耐脏。她不会梳头,每天早晨都草草扎个低马尾了事。可她偏偏学会了打理瑞文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从饮食起居到衣橱定制,无微不至。她总是唠叨着让瑞文按时吃饭,可她自己却常常因沉迷于刻苦修炼或奥术钻研而废寝忘食。
拉维亚将两人居室、衣物与随身物品整理得井井有条,害得瑞文想帮忙分担都无处下手,尽管她多么希望能为姐姐减轻负担。
瑞文常以灵巧的双手为拉维亚上妆、换上典雅的裙装,省得外人把姐姐误认成哪位俊美的公子哥。每次家族聚会前,拉维亚都会一脸不情愿地坐在镜子前,任由瑞文在她脸上涂抹,嘴里嘟囔着“麻烦死了“。但当瑞文完工后,她又会对着镜子端详片刻,点头说一句“还不错“。
然而,当拉维亚某次外出与一位神秘女子私会时——那是瑞文记忆中姐姐第一次没有带她出门——瑞文心中顿生不安。那段时日,她眼中总笼着一层淡淡的阴翳,人也变得格外沉默。
迟钝的拉维亚花了整整三天,才发觉妹妹不对劲。
“你怎么了?“她直接问道。
“没什么。“瑞文抱着雪狐,不肯抬头看她。
拉维亚完全摸不着头脑。她想了半天,觉得妹妹大概是缺个新宠物了,于是匆匆出门去买了一只更稀罕的——一只能变幻毛色的幻猫——塞进瑞文怀里。
“给你。“
瑞文看着怀里那只正在变色的猫,沉默了片刻。
“你下次出门,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就这事?“拉维亚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病了。“
“……你就不能往别处想想吗?“
“想不出来。“拉维亚坦然道。
见瑞文神情有所缓和,拉维亚便笃定自己的策略正确——妹妹不高兴就送宠物。至于那场危机的真正根源是什么,她至始至终都没弄明白。
瑞文对身材向来极不自信。姐姐高挑出众,而她自己,哪怕早就过了发育期,却连一米四都勉强。说实话,她对面容并不在意,但她深恐自己这身板,连一把像样的战剑都挥不动——毕竟她最大的心愿,是能和姐姐一起参军。
好在,她矮小的体型丝毫未影响她的战斗力。惊人的是,她的肉体力量异常恐怖,远超常人想象。第一次在训练场上与同龄贵族子弟对练时,她一剑就将对手的练习剑震飞出去,全场鸦雀无声。
拉维亚在场边鼓了两下掌。
从那以后,拉维亚便亲自担任瑞文的陪练。她不是以暴虐的监工自居,而是如一位真正的良师益友。她倾囊相授每一式高阶战技与秘传心法,每当瑞文失误时,便直接指出问题所在,再让她重来一遍。训练场上严格得不讲情面,但每次结束后,她都会把提前准备好的点心和热茶端出来,往瑞文面前一放,自己则坐在旁边翻看奥术典籍。
有一件事,拉维亚很早就注意到了,却从未放在心上。
瑞文的伤口愈合得比常人快。训练中不小心划破的手指,过一夜便看不出痕迹;磕碰出的淤青,几个时辰后就消退干净。拉维亚只当是妹妹体质好,毕竟瑞文的肉体力量本就超常,恢复快些也是常理。她从未往别的方向想过。
不仅拉维亚没多想,连瑞文自己也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她从小就是这样——受伤了,过几天就好了;流血了,伤口很快就结痂了。她以为所有人都这样。
有一次,家族中一位远亲来访,看见姐妹二人训练的场景,随口问道:“这就是你们收养的那个孤儿?从哪里捡来的?“
瑞文握着剑的手顿了一下。
拉维亚头也不回地答道:“她是我妹妹。不是捡来的。“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那位远亲讪讪地闭了嘴。
瑞文最终以学院首席的优异成绩毕业,获封精英骑士,并成功进入与姐姐相同的特别作战单位。拉维亚没有取得那么耀眼的成绩,但她的实战剑技早已超越所有同龄人——她的剑不追求高分和名次,只追求致命。
此后数年,每当她们执行危险任务,拉维亚总是全队受伤最少的人。只因瑞文会毫无畏惧地冲在最前线,为姐姐当一面无敌的盾牌。尽管瑞文体质强悍,伤口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愈,可过度保护的拉维亚依然坚持随身携带大量高级炼金恢复药——虽然大部分时候都用不上。
队友曾问拉维亚:“你每次带那么多药剂,不嫌重吗?“
拉维亚头也不抬地回答:“用得着。“
她没说是给谁用的。
凭借无与伦比的武技配合与卓绝天赋,拉维亚与瑞文迅速在帝国特战指挥部中闯下“不败双姝“的赫赫威名。她们的配合堪称教科书级别——瑞文在前吸引火力、承受伤害,拉维亚在后寻找破绽、一击必杀。
她们的导师——剑·钢心——曾这样评价这对搭档:“单独拎出来,她们各自都是顶尖的战士。合在一起,就连我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最新的机密指令,是将她们派往敏感的月尘地区,对黑羊城城主展开深度调查。帝国军部高层急欲确知黑羊城及月尘自治领掌权派系的政治立场与暗地倾向——他们是否暗中勾结了北方联盟。险峻的月尘山脉,是整个阿塔利亚帝国东部的最后一道屏障。若月尘领导层暗中倒向敌方,后果不堪设想。
“我去北面绝壁。至于你……量力而行便是。“
临行前,拉维亚站在门口,对正在翻书的瑞文说道。锐利的目光隐在阴影之中,她故意用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天花板上魔导灯投射的光线。
瑞文的目光仍落在手中的书页上,淡淡地应道:“随便你。我才懒得管。“
拉维亚看了她片刻,转身跨出门外。厚重的房门被轻轻合上,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待脚步声远去,瑞文才放下手中的书。她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膝上的幻猫,没有说话。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雪地里无处可去的小女孩了。她有了姓氏,有了家,有了一个会在训练场边为她鼓掌的姐姐。
这些,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