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射后的第二天,我回工坊上工。
工坊主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说我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我随口敷衍说找了个便宜郎中开了几副药,他也没多问。在这座城里,谁都有不愿提起的秘密。
接下来几天,我的身体状况持续好转。从前搬不动的金属零件,如今单手就能提起;从前爬两层楼梯就气喘,如今跑上跑下也不觉得累。更奇异的是,那些尘封已久的高深知识——帝国学院里学过却从未真正理解的东西——竟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我甚至在闲暇时改良了工坊的供暖器具,把能耗降低了将近两成。工坊主大喜,说要给我加工钱。
我几乎相信自己的生活终于要走上正轨了。
第七天是星期日,我唯一的休息日。按约定,我该去克雷文那里复查。但那天早晨醒来时,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安。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往常这个时辰,街头该有商贩的叫卖声、机械哨兵的巡逻脚步声、邻家孩子追逐打闹的嬉笑声。但那一天,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推开窗户。
街道上躺着一个女人。她仰面朝天,四肢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扩散,嘴张得很大。她的腹部被撕开了一条口子,内脏拖在石板路上,像一堆被遗弃的垃圾。
我猛地关上窗户,后退几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夹杂着潮湿的咀嚼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涌来。紧接着是尖叫——撕心裂肺的尖叫——然后是血肉被撕裂的恶心声响。
整个黑羊城在那一刻变成了屠宰场。
我抓起挂在门后的破旧冬衣,冲出公寓。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隔壁的老铁匠倒在楼梯口,脖子上少了一大块肉。楼上的人正拼命往下跑,尖叫声和哭喊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我被人群裹挟着冲出楼门,来到大街上。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景象。
到处都是血。断肢、脏器、碎肉遍地都是,鲜血在石板路上汇成溪流,顺着排水沟汩汩流淌。人们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不是打架,是真的用牙齿撕下对方的肉,咀嚼,吞咽。被咬的人倒下去,片刻之后又站起来,眼里泛着同样的疯狂红光,扑向下一个活人。
我拼命地跑。我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我的肺——那颗被克雷文的药治好的肺——此刻正以惊人的效率为我供氧,让我的双腿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我在一条狭窄的巷道里拐错了弯,跑进了一条死胡同。
当我转身想退出去时,巷口已经被堵住了。
那是一头庞大的兽人,浑身肌肉虬结,如岩石般坚硬。它肩膀上坐着一个纤细清秀的少年,面色惨白,生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克雷文。
但此刻克雷文的瞳孔中,闪烁着一种与街上那些疯狂者同样的光——诡异、狂乱、非自然的猩红光芒。
“克雷文少爷!太好了,求您带我一起——”
我的话噎在喉中。
克雷文的小手如铁钳般掐住了我的咽喉。尽管他的身形还没我的一半大,那力道却惊人得可怕。我被单手提起,双脚离地,空气被彻底截断。
“为什么你安然无恙?!”他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唾沫溅到我脸上。“你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你没有变成那些无脑的畜生?!你知道不知道,正是因为你这特殊的体质,整个城才变成这样?!”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我完善了那神药!不再有痛苦,不再有衰老,不再有不治之症。我能救下数百万人,不,数十亿人!可是你……你把一切都毁了!”
原来如此。克雷文从来不曾真心关心我的病。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一只小白鼠。
七日过去,我身上未见丝毫副作用,他便草率判定那灵药已大功告成。然后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全城近半数居民都误服了那掺毒之药。那些街上的怪物,那些撕咬自己亲人的疯子——他们喝下的,是克雷文以为已经完美的“神药”。
但我没有变成那样。我是唯一一个。
就在我意识即将中断的那一刻,一道银光破空而至。
一柄飞刀深深扎入克雷文的前臂,迫使他松开了手。我重重跌在石板地上,大口喘着气,肺部火烧火燎地疼。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但我还是认出了那个从暗处跃出的身影——猫耳,摇晃的尾巴,狡黠的眼睛此刻满是焦急。
卢米娜。
“跑!”她喊道。
克雷文勃然大怒,喝令兽人仆从:“杀了他们!碎尸万段!”
又是三道银光闪过。那三柄飞刀精准地贯穿了兽人的双眼,深深没入其额头正中。庞然大物轰然倒地,冻土为之一震。卢米娜还未来得及抽出第四把匕首,胆小的克雷文已经转身逃入了硝烟弥漫的街道深处。
我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向卢米娜奔去。她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穿过一条又一条巷道。我们身后,那些疯狂的嘶吼声仍在逼近。
然后我们跑进了一片开阔的广场。我抬起头,看见广场上站满了人。
不是感染者。
是三波不同装束的人群。一波身着血红祭袍,一波身着黑袍,一波身着白衣。他们从地下网络与隐秘夹层中涌出,齐声高呼着各自的祷文。永恒教会,不朽教会,真理教会——那三个我在第一天被卢米娜领着参观过的教派。
他们的目光齐齐转向我。
“恭迎救主!”
数百人同时跪倒,呼声震天。血红祭袍的、黑袍的、白衣的——三方竟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共识,狂热的人群径直向我涌来。
卢米娜松开了我的手腕,向后退了一步。她看着我,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光。
我看着那些跪在我面前的人,看着他们狂热而虔敬的面孔。永恒教会的信徒高呼“永生”,不朽教会的吟诵“不灭之魂”,真理教会的振臂喊着“无限时空”。而我站在他们中间,衣衫破旧,浑身是血,刚才还差点被一个疯小孩掐死。
我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近乎癫狂。我笑这荒唐的世道,笑我自己从一个被追杀的三流写手变成黑市实验品,又变成全城暴乱的唯一幸存者,最后竟成了三个被禁教派的“救主”。我的神经早已绷到了极限,再见到这荒诞至极的景象,我那可怜的脑子终究是短路了。
笑声戛然而止。
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倒地。
昏过去之前,我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卢米娜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