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主, 新生 (番外1)

作者:秽迹908 更新时间:2026/7/7 10:10:49 字数:3758

我叫秽迹。

这不是我的本名。我原本有个正经名字,维尔,在阿塔利亚帝国中央学院的学籍册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但那个名字已经死了——死在我辍学的那一天,死在我提笔写下第一篇荒唐小说的那个深夜,死在帝国通缉令传遍四境的那一刻。

如今这世上,只有秽迹。

你若问我后不后悔,我会说后悔。但后悔的不是写了那些东西,而是写了之后被人发现是我写的。这种区别,大概只有像我这样以笔墨作死的人才能体会。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我写了一部小说,主角是阿塔利亚帝国皇帝阿塔里斯·菲尼克斯与精灵女王玛尔雯·鹰歌。香艳的那种。若仅仅如此,倒也不至于要我的命——真正致命的是,我故意把皇帝写成了女扮男装的裙钗之流,且对精灵女王痴迷至深、不可自拔。

帝国雷霆震怒。通缉令贴满了每一座城镇的布告栏。

我一路东逃,跑到了神圣神权国。到了那里,我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又刊出一部更为火辣的禁恋秘闻,直指当今教皇与先皇伊西斯·菲尼克斯之间暗藏私情。伊西斯是阿塔里斯皇帝的生母。你可以想象,当这部书在神权国流传开来时,那些狂热信徒的表情。

于是我被两个大陆最强的势力同时追杀。

最终,我逃到了帝国东部冰封雪岭深处的一座巨型城邦,世人唤作黑羊城。此城地幅辽阔,是难民与逃犯的避风港。城中居民十之八九是铁匠与工匠大师,整日与熔炉和机械打交道。我隐姓埋名,在一家工坊里谋了个最低等的助理差事。

说来讽刺,我竟在此道上展露了惊人的天赋。那些扳手、齿轮、符文回路,在我手里比笔杆子听话得多。我甚至自行捣鼓出了一台全新的供暖器具——虽然无论是工坊主还是客商,都没有提过这个需求。

但穷困并未因此离我而去。我的三部小说全部扑街,之前被追杀时又花光了所有积蓄。如今租住的这间公寓逼仄寒酸,唯一的优点是在所谓的“安全区”之内。安全区受严格监控,只允许无暴力前科的居民入住。对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通缉犯而言,这道无形的墙就是我最后的屏障。

今天晚上,我开始咳血。

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我捂着嘴剧烈咳嗽,等那阵痉挛终于平息,低头一看,掌心赫然一抹暗红。那颜色在昏暗的魔法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肺病。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种,但咳血从来不是小毛病。换了常人,早该直奔炼金药房或是医馆。可我连一枚铜板都借不到。工坊的工钱只够付房租和勉强糊口,而我在黑羊城举目无亲。

我不想死。

我裹紧那件破旧的冬衣,推开门,走入了黑羊城的夜色。

安全区的街道安静而整洁。魔导街灯洒下暖黄的光,偶尔有巡逻的机械哨兵踏着沉重的步伐经过,铁灰色的躯体上镌刻着发光的符文。它们不会盘问我,因为我没有犯罪记录——至少在这座城里没有。

我的目的地是东北区域。那里是法外之地,黑市的所在地。坊间传闻,在那片混乱的地下世界,有着无数稀奇古怪的禁术,可以医治不治之症。唯一的问题是——要钱,或者要命。

我没有钱。

所以可能要命。

穿过安全区界线的瞬间,一股窒息般的焦虑掐住了我的喉咙。我原以为会看见破棚烂屋、泥泞的街道和用兜帽遮脸的阴险之徒。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与想象截然不同——街道出奇的干净整洁,建筑高耸而坚固,甚至能看到身着华贵长袍的贵族在私人护卫的簇拥下经过。

我掏出地图反复核对,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这里就是黑市。官方登记上,这片区域叫“旧贵族区”。但混迹此地的老江湖都清楚,那些光鲜的门面背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我固执地直视前方,不去看两旁的店铺或民居窗户。我只是拖着沉重的双腿不断前行,心中默默祈祷前方的路能短一些。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这次我咳了很久,用手帕捂住嘴,等拿开时,白色的布料上已洇开一大片殷红。

不能再拖了。

我加快脚步,向那未知的黑暗深处走去。

“别被这些花哨门面骗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我猛地转身,看见一个长着猫耳、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的兽族少女正站在不远处。她歪着头打量我,眼中闪烁着某种狡黠的光芒。

“你进这附近任何一栋楼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那些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我退后半步,本能地想离开。但她已经凑了上来。

“你是来找什么的?治病?赚钱?还是——”她顿了顿,目光在我苍白的脸上扫过,“命不久矣的那种?”

我沉默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

她笑了,尾巴像小狗一样摇起来。“我叫卢米娜,带路费两枚小银币。放心,逛完了再付。”

“我现在真的一文不名。”我如实说道。

“嗯,你现在当然没有。但在这儿随便做成一笔买卖,就够你逍遥好久好久了。”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选最稳妥的买卖——这是我当时的原话。卢米娜略一沉吟,便领着我穿过人群,朝一座恢弘如殿堂的巨大建筑走去。

“瞧!真理教会的总部。这绝对是全大陆最古老的教派,几乎被所有大国明文禁止。但你要是入教,月薪六枚金币!”她兴奋地欢呼着。

我站在敞开的大门前,向内望去。

宽阔的殿堂中,悬浮着无数扭曲怪异的眼睛——它们直接从虚空中显现,在半空中缓缓转动,仿佛在注视每一个进入者的灵魂。那些浑然不觉的信众们跪在地上,梦游般念诵着晦涩的经文。一种诡异、异域的嗡鸣声在我的颅骨中猛烈震荡,像有什么来自深渊的东西正在低语。

冰冷的冷汗从我的颈后滑落。

我转身拔腿就跑。

卢米娜追上来,大喊道:“喂!入教明明是最稳妥的选择!你看,要是真理教会的氛围你不喜欢,我还能介绍你去永恒教会或不朽教会!”

“那两个教派又是做什么的?”我气喘吁吁地问,心中尚存一丝侥幸。

“哦,永恒教会能把信徒永久转化为永生不死的吸血鬼。至于不朽教会嘛,专精把信徒培养成亡灵法师——就是教你驱使亡魂、召唤僵尸大军那种!”

我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算了,这两家我都敬谢不敏。”

卢米娜托着下巴想了想,猫耳朵轻轻抖动了两下。然后她眼中一亮:“若你只为祛病,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但你得发誓绝对保密。”

“一言为定。”

她领着我走向一座粗陋的铁质升降梯。随着一阵剧烈的震动,我们直坠入城市深处的地下。

这片地下区域没有上层街道的璀璨华丽。空气沉闷压抑,弥漫着浓重的工业油脂与机械研磨的气息。沿路望去,各种奇异的魔法器物、专用机械零件以及我闻所未闻的高阶魔导装置堆满了通道两侧。

我瞪大了眼睛。这些东西——那些精密的刻印阵列、自动化的机械臂、在试管间快速调配着发光药剂的装置——它们的美学风格,宛若从传说中的失落纪元直接出土。那是一个人类掌握着名为“科学”的奇异魔法的古老时代,那个时代的技术如今只剩零碎片段。而这里,这座地下实验室,竟保存着如此完整的遗存。

实验室中央站着两个人。

一位是近三米高的庞大兽人,浑身肌肉虬结,如岩石般坚硬。另一个则是一个纤细清秀的少年,面色惨白,生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他正随随便便地坐在巨人的肩头,晃荡着两条腿。

他是一名纯血吸血鬼。

注意到我进来,少年从兽人肩上跃下,稳稳落地,兴奋地蹦跳过来。然而当他仔细打量了我一眼,那张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肺结核加严重体虚。卢米娜,你怎么把这废物带到我这来了?城里随便一个街边庸医都能治好这种小毛病。”

卢米娜对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可是呀,他是个连初诊费都付不起的穷光蛋。再说了,你不是说试验品快不够了么,克雷文?”

克雷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啧,凑合吧。先说好,我不是缺试验品,是那些黑心贩子要价太狠,我不乐意掏那个钱。”

他随手一抖,示意那高大的兽人去搬一把沉重的扶手椅来。我被按进椅子里,背脊贴着冰凉的金属,心跳如擂鼓。

“真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卢米娜嘀咕着,翻了个白眼。

“我听力很好,卢米娜。想让我扣你介绍费吗?”克雷文挑眉。

卢米娜瞬间变脸,露出一个甜腻顺从的微笑。“啊哈哈,您说什么呢?我刚才是在夸今晚的月亮特别美!”

克雷文不理她的耍宝,转回来面对我。他打了个响指。

一阵咔嗒声从角落传来。一只四足蜘蛛般的机械造物从阴影中爬出,腹部的透明容器里装着一支发光的化学针剂。它稳稳地爬上我的手臂,细长的金属足尖带着冰凉的触感。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克雷文语气骤沉,异常严肃。“我能推测这药注入你体内后的理论效果,但无法保证实际后果。如果你的身体排斥它,出了任何差池,我概不负责。但……若一切顺利,你将终身不再受疾病困扰。”

我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我想起了咳在掌心的那抹血。想起了安全区那间冷冰冰的公寓。想起了那三部扑街的小说,辍学时的意气用事,被追杀时在荒野里啃树皮的日子。想起了我还没写出任何值得被记住的东西。

“我……我同意。”

“别指望觉醒什么超强力量或再生能力,那不在计划之中。”克雷文补了一句,嘴角微微勾起。“注射开始。”

机械蜘蛛的针头深深刺入我的血管。

霎时间,一股纯粹的、彻骨的剧痛从手臂辐射开来,狂暴地撕裂着我的每一根神经。那痛楚之剧烈,已超乎人类语言所能描述。我感觉自己的血管里被灌进了熔化的金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肋骨。我想尖叫,但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然后,就在我即将被剧痛淹没的那一瞬——

一切骤然消散。

不仅胸口那灼烧般的憋闷凭空消失,全身更是轻盈通透,仿佛时光倒流了五年,回到了身体最巅峰的黄金岁月。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不再微微发颤,掌心的肤色从蜡黄变成了健康的浅麦色。

“搞定。”克雷文随手指了指门口。“下周记得来复查。但愿到时候你还活着,让我能见到你。”

我站起身,双腿不再发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部没有任何刺痛,只有清凉的空气顺畅地涌入每一个肺泡。

卢米娜在我身后喊道:“喂,别忘了两枚小银币!”

但我已经大步走出了实验室,向升降梯走去。我还有一周时间。一周之后,我要回去复查,确认这神药的效果是否持久。

我并不知道,那一周的最后一天,黑羊城将变成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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